第783章 吏部传说之十四
    苏泽將英国女王发布悬赏令刺探大明技术机密的消息告诉首辅高拱和诸位阁臣之后,高拱首先怒道:“蕞尔小国,安敢如此猖狂!”
    张居正脸色铁青:“公然悬赏盗窃,与贼寇何异?必须严惩!”
    其余阁臣纷纷附和,殿內气氛凝重。
    次辅雷礼却皱眉道:“英吉利远在万里之外,海路艰险,如何远征?”
    他看向苏泽:“纵使水师精锐,劳师远征亦非上策。”
    苏泽缓缓开口:“不必动用刀兵,可施以经济制裁。”
    眾阁臣皆露疑惑之色。
    苏泽继续解释:“即断绝与英吉利的一切贸易往来,禁止其商船靠岸。”
    “同时查抄其在华资產,驱逐其商人。”
    张居正若有所思:“此计甚好。那理由?大明做事,总要师出有名。”
    政治上的事情虽然难分黑白,但是任何政治口號都必须要正义。
    这就是“师出有名”的重要性。
    比如同样是打仗,在被侵略后保家卫国的战爭,和出动侵略的战爭,这其中的差別可是巨大的。
    保家卫国的战爭,能够动员全部的百姓,压出所有的战爭潜力,因为如果战败就是亡国灭种了。
    但是侵略战爭,就只能重金收买少数精英,为了个人野心去打仗,就算是动员起军队,军队的士气也不高,只能打顺风的胜仗抢劫,一旦遭遇败仗,士气就会迅速崩溃。
    制裁英吉利商人需要名义,这个道理苏泽自然懂得。
    苏泽从袖中取出一份文书:“这是霍金斯招供的英女王私掠令副本。”
    “一国之主,公然纵容船员持证劫掠,商船与海盗船已无分別。”
    张居正眼中闪过厉色:“既如此,凡英吉利船只,皆可视作潜在海盗。”
    “我大明及藩属国港口,一律禁止其靠岸。”
    法律专务大臣李一元却提出疑问:“海上如何界定船只国籍?番商常掛假旗“”
    门”若误伤他国商船,恐引发外交纠纷。”
    苏泽早有准备,从容答道:“可制定《船籍法》,实行船舶登记制度。”
    “凡入港商船,须持本国颁发的船籍证书,载明船主、国籍、吨位等项。”
    “无证或证书偽造者,一律扣留查办。”
    高拱点头:“此法周全。既能精准制裁英吉利,又可规范港口管理。”
    张居正补充道:“船籍证书须由各国官府签发,加盖印信防偽。”
    “入港时由市舶司勘验,登记造册。”
    “江海通政署负责每月匯总船籍清册,发到各个市舶司衙门。
    “7
    李一元又问:“若英吉利商人偽装他国国籍如何防范?”
    苏泽道:“市舶司可建番商档案,记录相貌特徵、往来记录。”
    “另设举报赏格,鼓励番商互相监督。”
    雷礼此时已转变態度:“经济制裁確比远征稳妥,可立即见效。”
    高拱环视眾臣:“诸公可有异议?”
    殿內一片赞同之声。
    张居正提笔记录:“今日决议:一、断绝与英吉利所有贸易;二、制定《船籍法》;三、驱逐在英吉利商人。”
    高拱下令:“刑部三日擬出《船籍法》草案,市舶司同步准备实施。”
    “对外宣称英吉利纵容海盗,危害航道安全,故予以制裁。”
    这时候,一直沉默的军事大臣戚继光说道:“既然刚刚苏检正所说,英吉利之商船,隨时可能是海盗,而他们正是用此法来对付西班牙人的舰队的。”
    苏泽说道:“正是如此,英吉利人谓之武装商船”,不以为耻,反以为荣。”
    “那是不是可以认为,英吉利之商船,都有可能进攻我大明的船只港口?”
    眾人点头。
    戚继光说道:“那应该令諭大明水师,一旦遇到英吉利之商船,都要视作敌舰,才能保证安全。”
    苏泽原本设想的是驱逐英吉利商人,没想到戚继光直接提出要连英吉利商船一併驱逐。
    但是戚继光说的也没错,既然你们英吉利的商船可以隨时换上海盗旗,那我大明为了维持地方安全,驱逐英吉利商船也是情理之中的事情。
    眾人纷纷赞同,这项政策也定了下来。
    这也是英吉利人作茧自缚,西班牙人竞爭不过他们,这套敘事成了英吉利人“灵活变通,民眾一心”。
    可等到撕下歷史的本质,这其实不过是一个匪帮不择手段,连海盗都招募,用各种无耻战术袭击西班牙人,连西班牙的商船也攻击。
    只可惜,这方式现在失败了,因为这方世界,还有大明这个霸主在。
    虽然大明无法教训万里之外的英吉利本土,但是制裁他们的商人,驱赶他们的商船,这完全是可以做到的。
    李一元补充道:“可將霍金斯案细节適当公开,以正视听。”
    內阁决议迅速形成文书,下发各相关衙门。
    消息传出,京师商界议论纷纷。
    紧接著,报业协会上,中书门下五房公布了全部的证据,京师的报纸纷纷刊登了案件详情和英吉利女王的悬赏令。
    一时之间,京师中对英吉利厌恶至极,虽然其实现在直接前往大明港口的英国商船不多,但是这已经足以让大明百姓抵制英吉利人了。
    番商们庆幸未受牵连,同时加紧自查。
    好在苏州知府周继昌也知道分寸,在洗刷了其他董事清白之后,还是將他们释放。
    三日后,刑部提交《船籍法》草案。
    规定所有进入大明港口的商船,必须持有市舶司签发的船籍证书。
    证书须载明船名、船主、建造地、吨位、国籍等信息,並加盖市舶司的印信无证船只一律禁止入港,偽造证书者没收货物,船主羈押候审。
    市舶司设立专门的船舶登记处,配备通译和鑑定人员。
    各港口同步实施,限期三个月完成过渡。
    市舶司又重申了对到港船只上外国人的管理措施,没有担保禁止离开港口,被担保的外国人一旦犯事,担保人也要负担连带责任。
    比如这一次,江南造船厂的董事长顾宪成,就因为担保霍金斯收到了重责,只是官府也念在霍金斯是筹划已久,而且偽装的很好,又没造成巨大的损失,只是对他警戒罚款。
    詔令通过驛传发往沿海各省及朝鲜、琉球、满刺加、马尼拉、安南等藩属国。
    与此同时,大明宣布断绝与英吉利一切往来。
    英吉利商人在华资產被查抄,人员限期离境。
    还在海上的英吉利商船尚未知悉变故,依旧驶向东方。
    第一个遭遇制裁的是停靠满刺加港的“金鹿號”。
    船长德雷克手持过期的葡萄牙船籍证,被市舶司官吏识破。
    “金鹿號”货物被没收,船员被羈押待审。
    德雷克抗议无效,被关入港口的拘留所。
    类似的场景在多个港口陆续上演。
    有些英吉利商人试图贿赂官吏,但新法执行严厉,举报者赏金丰厚,无人敢冒险。
    英吉利人的行为,也通过各大报纸通报全国,以至於一些以前和英国人合作的走私商人,都拒绝和英国人联络,他们也害怕自己被英吉利人连累,扣上偷窃大明物资的罪名。
    吏部。
    吏部有两条规则怪谈,一条是不能在背后说杨尚书坏话,另一条是两人密谋时会触发杨尚书的窃听。
    吏部上下十分的谨慎。
    除此之外,大明的官员素来喜欢口嗨。
    比如发牢骚骂骂当朝重臣,就是大明官员的日常操作。
    比如“袞袞诸公”,“重臣昏聵庸碌”这类的话,大明只要是三名以上官员聚集在一起,总会当做口癖日常谈起。
    虽然这几年,隨著內阁权势日增,公开这么说的人还是少了。
    但是私下里骂一骂重臣,依然是大明官员的日常。
    再说,那些位高权重的大人物,也不会因为某些人一句话而刻意惩罚自己。
    况且了,咱们骂的是袞袞诸公,又不是骂的具体的那一人请勿对號入座哈!
    当然,吏部尚书杨思忠除外。
    所以,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吏部的官员开始骂朝廷上的诸公,都会加上一句“杨尚书除外”。
    眾人还要跟著说一句,“杨尚书和袞袞诸公不一样!”
    此外吏部官员也知道杨思忠和李阁老不对付的事情。
    遇到问题还要痛骂刑部,虽然不敢指名道姓骂李一元,但也要连带著骂一骂才好。
    不过这些都是在吏部內的规矩。
    今天午间休息,两名吏部官员厌倦了吃吏部的食堂,来到了吏部对面的酒楼吃饭。
    吏部有规定,工作期间不可饮酒,两人也不敢违反。
    但是店家上前推荐,说是店里有新到的“酒味的米汁”,(其实就是低度的米酒),两人还是没熬住,最后还是要了一壶。
    年长的名叫元嘉树,是吏部的老资格官员了,早在杨思忠来吏部之前,就是员外郎,如今还是员外郎。
    另外一人名叫崔道宣,乃是最近一科,也就是张元忙同科的二甲进士,轮转后最后被吏部双向选中,留任吏部,如今已经是吏部主事了。
    两名吏部官员坐在酒楼靠窗的位置,桌上摆著几碟小菜,一壶“酒味米汁”
    已下去大半。
    元嘉树夹了一筷子酱牛肉,边嚼边道:“这英吉利的事听说了么?满朝袞袞诸公,吵了几天才憋出个《船籍法》。”
    崔道宣抿了口米汁,摇头:“还是刑部动作利索。李阁老督著,案子上来没几天,章程就擬好了,连带著各港口都动起来了。这等效率,太难得。”
    其实大家也都知道,法案是苏泽提的,但是吏部对苏泽的情感复杂,中书门下五方房多次侵夺吏部权力,大家对苏泽也夸不起来。
    但是又没到对杨思忠那么畏惧的地步,所以在骂袞袞诸公的时候,苏泽一般也是包含在內的。
    元嘉树嗤笑:“若非苏州府那个推官人赃並获,证据扎实,他们哪能这么快?不过话说回来,此事刑部办得確实漂亮,没给那帮西夷留半点腾挪的余地。”
    他又倒了一杯,嘆道:“说起来,还是得有人镇得住场面。”
    “李阁老的权知时间快要届满了吧?听说新律已经完工了,看过的官员都讚不绝口,李阁老这项功劳,可以转为正式阁老了吧?”
    崔道宣也点头,不过这权知阁老怎么转正,歷史上可没有任何先例,这个转正的最后评价由谁来打,仪式要怎么操办,眾人也不清楚。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又是“袞袞诸公庸碌”的说法。
    只是这次在吏部外,两人也没有將杨尚书单独从袞袞诸公中摘出去。
    当日下午。
    杨思忠的公房內,杨思忠铺开奏疏,提笔写道:“陛下、內阁钧鉴:今英吉利悬赏窃密,其心巨测。然西洋诸国,非仅英吉利一国。佛郎机、红毛夷、佛郎机等,皆与我大明有商舶往来。”
    “若每遇一事便禁一国,恐商路渐窄,亦失怀柔远人之义。臣愚见,当於欧陆设常驻大使馆,择干员长驻,侦其国情,通其消息,宣我大明律令典章。”
    “如此,则夷情动態,皆在掌握。若有似英吉利这般妄为者,可早察而预为之备;若有意通好者,亦可循使馆之途,达於朝廷。
    “南洋大使馆通报,佛郎机人慾与我大明合议,向我大明称臣纳贡,大明可在佛郎机设置欧陆使馆,总括欧陆诸国的外交事务。”
    杨思忠看了一眼桌子上的地球仪。
    这是皇家实学会的新產品,根据大明如今测绘结果,將《寰宇全图》製作在圆球上。
    如今这个地球仪只配给重臣,杨思忠这个地球仪上,还標记著大明所有的海外大使馆,每个大使馆边上还用蝇头小楷写著使馆的官员名字。
    用黄驥的新历法,欧陆和大明日夜顛倒,佛郎机国,还真是世界的另一边了。
    杨尚书转动地球仪,目光落在佛郎机国上。
    佛郎机是欧陆一个小国,倒也是因为国家小,最容易调头。
    佛郎机派遣使者,请求向大明朝贡。
    他笔锋一顿,继续写道:“大使人选,宜选通晓夷情、老成持重之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