谷口外,暮色渐沉。
    林氏与孙无病並肩而立,身后跟著四名做普通家僕打扮,却气息沉凝的隨从。
    林氏面貌约四旬许,穿著一身素雅的藕荷色绣兰草纹长裙,外罩一件月白披风。
    她面容姣好,眉眼与宋语琴有六七分相似,只是眼角多了几道细纹,眸光也更沉静沧桑。
    孙无病站在旁边,他约莫二十五六年纪,身形高挺如松,著一袭墨蓝色劲装,外罩同色披风。面容俊朗,鼻樑高挺,一双眸子锐利如鹰,此刻正微微眯起,盯著谷口。
    那谷口两侧山势陡峭,一条青石铺就的道路蜿蜓向內,看起来平平无奇。
    可若细看,便会发觉谷口处的光线有些微妙的扭曲,仿佛隔著一层流动的、极淡的薄纱,让人看不清里面的景象。
    甚至听不到谷內应有的虫鸣鸟叫、人声喧譁。
    “果然是神通,遮天蔽地!”孙无病低声自语,眼中掠过一丝惊异:“沈家此举,是为何故?”他家学渊源,见识广博,自然认得这门上古青帝的招牌神通。
    他明明就站在谷口,距离不过十余丈,却连里面的一草一木、一人一屋都看不见。
    神念探出,如泥牛入海,被那层翠绿光幕悄无声息地吞噬、扭曲,反馈回的只有一片混沌。甚至一一连谷內应有的灵气波动、人气生机,都被完美掩盖。
    问题是这么大范围的“遮天蔽地』消耗极大,可能需要数十支青帝遗枝,上百位青帝祭司才能发动。而据他所知,沈谷上空的遮天蔽地,已经维持三天了。
    林氏闻言则轻轻嘆了口气。
    她收回望向谷口的目光,眼神无比复杂一一有期待,有愧疚,有无奈,更有深深的心疼。
    她眼圈微微发红:“真委屈琴儿了,她是我大楚神都孙家之嫡女,堂堂一品阀阅的掌上明珠,自幼锦衣玉食,受尽宠爱,若非当年家中遭难,她本该风风光光嫁入门当户对之家为正妻,相夫教子,安稳一生。”林氏闭上眼,声音里满是苦涩:“可如今,却流落异国,沦为大虞一个阉宦之家为妾一一我这做母亲的,每每思之,心如刀绞。”
    孙无病沉默片刻,摇了摇头。
    他声音沉稳:“母亲勿需如此,我孙家遭遇此难,小妹能活著,已是万幸。”
    他仍看著谷口,眼神深邃:“您也知道,那些被刺事监培养的金丝雀,哪个能有好下场?她们的处境,远比小妹更不堪。
    需知刺事监原本是將小妹送给沈八达的,您知道那些太监,常年身处深宫,心理多少有些扭曲,对待女子多严奇残忍,幸在沈八达此人还算明理,没有动她,转手赠给了其侄沈天为妾,而这沈天此子一一虽然早年荒唐,名声不佳,然而这两年来,却似脱胎换骨。”
    林氏闻言却苦笑不已,眼神更显愧疚。
    孙无病继续道:“此人展现出的武道天资简直惊人,只用两年时间,便將九阳天御这门至阳至刚的绝学修至四品,更身负五大神眷。且擅於经营积聚,据我所知,沈家如今良田已超过八十万亩,灵脉数条,家资豪富。沈天本人已爵封大虞红桑县子,不久后便要晋升边州郡伯,前程无量。”
    孙无病看了母亲一眼,声音压低:“他的伯父沈八达,如今已是大虞西厂提督太监,权势煊赫。沈家有此人庇护,根基已稳,就家势来说,其实已不逊於二品门阀!”
    林氏闻言蹙了蹙眉。
    她自然知道沈天如今的身份与潜力,可心中那根刺,依旧难以拔除。
    林氏声音微涩:“可终究是阉宦之家,琴儿还是做妾,且一”
    她语声一顿,想到了那几个被大楚刺事监扣为人质、至今生死未卜的族人,眼中忧色更浓。孙无病知道母亲心结所在,他轻轻摇头,声音平和,语含宽慰:“从我们现在掌握的情报看,沈家对小妹很不错的,不但供养她修入四品御器师之林,还让她掌握了炼丹之法,据许多丹师看过小妹炼製的丹药后评价,她已具大炼丹师之姿,未来成就不可限量。”
    他看向母亲,眼神认真:“娘,以我孙家现在的处境,小妹能得此归宿,已是幸事。沈天此子,非池中之物,小妹跟著他,未必是委屈。”
    林氏沉默良久,终是轻嘆一声,不再言语。
    就在这时,谷口那层翠绿光幕微微荡漾,一道身影自內缓步走出。
    正是沈苍。
    他一袭深蓝色管家袍服,身形魁梧雄健,步伐沉稳如山,来到林氏与孙无病面前,躬身一礼:“小人沈苍,奉少主之命,特来迎接贵客,少主与三夫人已在堡內等候,二位请隨我来。”他语气恭敬,姿態从容,既不卑不亢,又礼数周全。
    孙无病目光落在沈苍身上,瞳孔微不可察地一缩。
    这位沈家的管家,分明已有三品修为!
    且周身寒气惊人,隱有山海沉凝之意,罡力之精纯浑厚,竟让他都感到暗暗心惊。
    孙无病记得刺事监提供的情报一一两年前,这位老管家还只是区区七品修为,且已年近四十,潜力已经不多。
    可短短两年,这位沈家的管家就能连破四境,直入三品?
    这是何等恐怖的进境速度?此人又经歷何等惊人的资源堆砌?
    孙无病心中震动,面上却不露分毫,只微微頷首:“有劳沈管家。”
    沈苍侧身引路:“二位请。”
    林氏与孙无病对视一眼,带著四名隨从,跟隨沈苍步入谷口。
    穿过那层翠绿光幕的剎那,眼前景象为之一变!
    仿佛从一个世界踏入另一个世界。
    谷外暮色沉沉,谷內也同样余暉洒落,將整座山谷镀上一层暖金,可谷內气息却额外清新。孙无病最先感应到的,是充沛到几乎化液的灵气!
    空气中瀰漫著浓郁的木系灵机,混合著泥土的芬芳与草木的清香,孙无病每一次呼吸都似在吞吐灵液,让人通体舒泰,真元自行加速运转。
    紧接著,是一股强烈到令人心悸的杀伐之气!
    那气息瀰漫在整个山谷中,铁血肃杀,让他本能地绷紧心神,暗觉凛然。
    孙无病抬眼望去,首先映入眼帘的,是那座建在一座小山丘上,巍峨雄伟的沈堡!
    堡墙高达十五丈,以上品神罡条石混合精铁汁液浇铸而成,表面隱现符文流转的金属光泽,在夕阳下泛著冷硬的质感。
    让人心惊的是沈家那堡墙上十个马面高台上的龙力跑弩!
    那跑臂粗壮如巨龙之躯,孢梢处卡著的球形跑弹隱隱散发著厚重的土火二系灵力波动,令人望之胆寒。沈家已有这么多龙力跑弩了?
    孙无病心中震动,目光隨即转向深谷之內。
    一万三千亩水田整齐排列,田中的稻禾青翠欲滴,稻穗沉甸甸低垂,灵韵盎然。显然是在灵脉滋养下长势极佳,预计產量惊人。
    而更让他心惊的,是西面山丘下的景象一
    那里有一片足有五百亩的平整校场。
    此刻校场之上,整整四万將士正集结操练!
    整整四万!
    黑压压的军阵如钢铁丛林,旌旗招展,杀气冲霄。
    將士们全员身著八品以上符宝战甲,手持八品以上符文兵器,队列严整,动作整齐划一。
    隨著点將台上令旗变幻,军阵在四象归元阵、八方极元阵、九宫天罡阵等数种战阵间流畅转换,聚散自如,儼然已將军中常见战阵操练到精熟之境。
    那股冲天而起的气血金柱尤其惊人!
    四万入品武者气血匯聚,如狼烟般直衝云霄,灼热霸烈,將天空的云层都隱隱搅动。
    那气血之凝练、之纯粹,足可与边军比肩,显然这些將士都是经过严格筛选、长期苦练的精锐!孙无病瞳孔骤缩。
    这是聚集在沈谷的世家私兵?竞如此精锐?
    孙无病只粗粗望了一眼,就辨出这四万战兵全员八品以上,其中七品修为的达到万人!
    这是足以左右一州战局的强大军力!
    而就在校场一侧,更令人心悸的景象映入眼帘一
    整整四百四十株玄橡树卫,如一片钢铁森林,静静矗立!
    它们树干笔直如枪,高达十五丈至十八丈不等,树皮泛著冷硬的金属光泽,厚实的叶片边缘隱隱有锋锐之意。
    每一株玄橡树卫都已披掛上厚重的暗金色重甲,手持门板般的六品符宝重剑,沉默如山,却散发著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孙无病能清晰感觉到,其中一部分玄橡树卫的灵压层次,赫然已达到四品!
    它们的根系深扎大地,与地底灵脉相连,力量源源不绝。枝干之坚韧、力量之磅礴,都不逊於四品上阶的御器师!
    孙无病暗暗惊骇。
    沈家居然有了这么多的玄橡树卫?
    孙无病隨后又望见,在玄橡树卫阵列的后方,还有三百五十株体型稍逊,枝干却更加虬结粗壮的大力槐。
    它们通体呈深黄褐色,树皮皸裂如龙鳞,沉默扎根,虬结的枝条微微扭动,似在蓄势待发。孙无病认得这种灵植一一它们是天生的投石机,枝条甩动间,可將千斤巨石拋射数里,威力堪比象力跑弩!
    孙无病能想像得到,这四百四十株这样的战爭巨物若投入战场,是何等恐怖的战力!
    怪不得大虞的几位郡王都在朝中发力,要將沈天调往边郡。
    有沈天的这些灵植镇压在此,青州將稳如泰山。
    据说大虞天子也已鬆口,下令部议,让礼部、吏部与兵部商议沈天的封號与封地。
    换成他是大虞天子也不放心,將这么一支力量放置於大虞腹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