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1章 平息
    “诸事万全,为父也是该回去了。”
    听此,刘义符似是早有所准备,神色释然,端正了身子,侧耳恭听著刘裕的嘱咐。
    “此番回彭城,为父將受宋国之封,再建行台,安置属僚。”
    刘裕缓声道:“待台官徵辟齐全,为父便要南下建康,届时远在江左,难以顾忌关陇,凡事三思而后行,若实难做决断,便遣驛卒归京,询问为父。”
    “是。”刘义符頷首应道。
    “现唯有你我父子二人,不必拘谨。”刘裕笑著说道:“进封国公,后当是王爵,为父依你,三辞三让便足矣。”
    顿了顿,刘裕缓声说道:“岁末,为父当加王爵,待明岁初,你也该早早安排关陇事务,届时你叔父或兄长入关替任,你就可归家了。”
    听得老父亲终於开窍,不再攀比凡俗礼节,欲提速进程,刘义符自是欣喜过望,笑道:“父亲於关陇的功名,便是跨过国公,进封宋王,亦是有余。”
    “礼不可废。”刘裕收敛笑意,正色道:“勃勃元气大伤,魏廷失了胆魄,乞伏氏、沮渠氏、李氏不过尔尔,自相爭伐,不成大气,你若改革官制、吏制,亦或是田制,终归是家里折腾,不妨事。”
    沉吟了片刻,刘裕道:“镇恶、仲度、超石镇守各方,手握军政之权,你不可特加偏信重任一二。
    “
    “孩儿明白。”
    刘裕微微頷首,说道:“为父於后方筹谋大业,不望你开疆扩土,维稳住关陇便足矣。”
    刘义符郑重点了点头。
    “你可答应为父,此一年半载,勿要再行战事?”
    刘裕其实已有意將刘义庆,或是刘怀慎调任关陇,但见秦台建,政务通畅,又免了这层心思。
    眾文武与刘义符十分契合,冒然换人留镇,或適得其反。
    当然,就以目前的天下大势而言,除非其自生动乱,外敌想要攻取关陇、河东,无疑於痴人说梦。
    刘义符沉思了一会,说道:“倘若西北有良机,父亲可否允儿调兵遣將,攻略失地?”
    待刘裕南归,他便打算以均田设立军府,九月秋割获粮食后,又是用兵之机,有灭佛的钱粮兜著底,即便当下令王镇恶北伐统万,亦是有五成余胜算一举灭夏。
    “乞伏炽磐再不济,麾下也仅有三万余骑军,沮渠蒙逊与李凉爭战,对其无所顾忌。”刘裕说道:“北用兵不妥,若向西,当攻夺仇池。”
    柿子还要挑软的捏,想来也奇怪,仇池国於元康六年(296)所建,氐首齐万年与现今的齐元子出自一脉。
    太和年间苻坚攻破仇池,將其氐户迁至关中,前秦灭,仇池却又死灰復燃。
    其虽向晋称臣,可说到底终究是一家之地,等同於藩镇诸侯,拥兵万余,户约有两万,概七万余。其中不乏有从汉中用武迁徙的蜀民。
    一州之地,户口近十万,足以见杨盛继任这数载来,从夹缝中牟利壮大,先是汉中、后是天水,加之迁徙的氐部及贫瘠土地,其余诸侯国无意征討,任由其休养生息。
    不用年年丰收,正常耕种劳作,哪怕是辽东、並凉之地,人口依然会增长迅速。
    当然,前提是安稳。
    收缴了数千顷沙门良田,亦需要人丁耕种,生育一代人至少要十年光阴,光靠著自给自足,远远不够,故而刘义符也放眼於国外。
    攻灭仇池,他便可效仿苻坚,將其大多数民户迁徙於关中,於平原良田耕作,產收不知要比那穷乡僻壤增倍几何。
    仇池国內还大多是氐民,善农耕,不用同羌、鲜卑人般遣派吏员教导,属於是上手就能用。
    除去徵兵用武之外,氐民已然是五胡中最为良顺的一族。
    “儿打算秋后用兵,估算一番,届时父亲晋爵,儿远在万里之外,不能亲自恭贺,只得献上一份捷报。”刘义符道。
    刘裕见攻伐仇池的事还未有定论,刘义符便已画了碗汤饼,笑了笑,道:“仇池弹丸之地,为父还不曾放在心中,亏你自去岁起便惦记著。”
    “蝇虫再小亦是肉,何况乎杨盛“励精图治”,已然蜕变成羔羊。”
    父子二人笑谈了几句后,刘裕元然说道:“西幽州的擬令我已让叔治备齐,荣祖於西,镇恶於东,你不可再同往常般防著自家人。”
    “兄长勇略非凡,儿无分毫偏见。”刘义符苦笑说道。
    他对刘道怜、刘遵考,或是臧质等有所不满,盖因其事少利多,入不敷出罢了。
    试想一番,总有一堆亲族趴在自家樑柱上敲骨吸髓,坐视不管已是忍让,有些许偏见也实属情理。
    马车於府外弥留了半刻钟,或是因刘裕留恋往昔,因此寧愿在车厢中谈论,也不愿入府一敘。
    每日所见者,大都是一代新人”,谢晦、王弘等留在彭城,刘穆之、张邵、家眷亲族皆在建康,有时待在长安、相府久了,胸中的思念难免会化作阴霾。
    好在这些日的丰收”將此压过,显露不出。
    在细致交待了一通后,刘裕方才下车,领著刘义符入府用晚餐。
    其实诸多嘱咐,已是老生常谈”,离关中前、於彭城起行前,刘裕依是耐心十足的述说一番。
    戊时。
    薛谨一路从尚书台步行至宫外,夜色笼罩下,稀疏的宽驰道,却是不可多得的閒暇。
    “郎君?”
    见薛谨垂头思索,不经意间越过了家府,恭候在门外的奴僕快步上前提醒道。
    薛谨回过神后,微微一笑,止住了步,转身跨过门槛。
    “叔祖可吃了?”
    “主人与娘子正等著郎君,还未用餐。”
    “唉——何须等我。”
    薛谨嘆了声,遂即加快步伐,往明亮如白日的正堂走去。
    “叔祖。”
    入堂后,薛谨躬身向薛徽作了一揖,遂后又微微俯身向作为姐姐的薛玉瑶行礼。
    “我刚令厨房热了菜,弟弟恰好来了。”薛玉瑶笑道。
    薛谨入座后,嘆声道:“阿姐不知,主公幕府,非是閒人可居,实在——
    劳——”
    隱约间目光袭来,薛谨即刻改了口,笑道:“受益匪浅吶。”
    “祖父別压他了,这才几日,孙儿见其都消瘦,要是教伯父伯母见了————”
    话到一半,薛玉瑶顿住了,转而令奴僕多呈了些菜饭置放於其食案之上。
    “能得主公世子如此看重,你竟还嫌乏累?”
    薛徽虽非薛谨嫡亲,但於辈分而言,便是提著藤竹鞭策亦不为过。
    被严声斥了一句后,薛谨拘束的举起碗筷,犹如女子般小口进食,连咀嚼、
    夹菜声都微弱不可闻。
    薛谨也是人如其名,於官署、於家中都格外拘谨,此时此刻一家人用餐,倒像是县署衙门,等著审讯。
    “青春年华,正是用命之良时,你若当真勤勉,便是住在丞相府,我也不会多说什么。”薛徽苦口婆心道:“我便是怕你身在福中却不自知,你可知太尉府多久没添新人了?”
    “孙儿知晓。”
    “你知晓还如此?”
    见薛谨一时默然,薛徽又道:“这几日,主公隱有释任之意,內外政务皆交由世子论处,依我看,该是要动身了。”
    听此,夹菜的手僵在半空中,软烂透亮的羊油於筷间顺滑而下,掉落在案上。
    薛谨愣了愣,不动声色的面庞涌上一抹急切。
    “叔祖所言,主公是要回江左?”
    薛徽捋著白须,不置可否的頷首道:“时日章程我不知,但你也该准备准备,书信几封,送至河东,知会辩儿与你娘亲。”
    薛谨抬首回视薛徽的目光,观其神態,得知是真,一时间有些难以置信。
    若是於关陇任职也就罢了,令他孤身一人到彭城、建康去————
    坊閭间本就有传闻,言他是掣肘父亲的质子,若是同刘裕回江左,那还真是应了谣言。
    於京兆,他或可悄然遁走河东,单骑走免归家,於扬州,横跨数万里之地,已然是笼中之鸟,插翅难飞。
    薛徽早有所料,遂即问道:“怎了,你不愿?”
    “孙————孙儿——————”
    言行谈吐流利的薛谨,此时却不知该如何辩驳。
    刘裕看重他,爱才不假,但却另有用意。
    沉思良久,平復心境后,薛谨牵强说道:“父母在,不远游,游必有方,叔祖可否代孙儿諫言主公,令————孙儿留在长安。”
    薛徽直直的看著薛谨,后者终究是年岁太小,矜持不住,眼神躲闪,局促不安。
    “我非是你亲祖,可终归是一家人,让你隨主公南下,又怎是害你?”薛徽缓声道。
    真要规劝,或许能將薛谨留下,但此一来,既是受缚他自己的仕途,也是断了家门的旁路。
    “族兄弟们出仕魏国,是因河內山西与河东接壤,可与家族相互照拂,孙儿受聘入关,亦是如此想的。”
    “你是受聘,还是受父亲之命吶?”未等话完,薛徽沉声问道。
    “皆——有。”
    “鱼与熊掌不可兼得,你若想扶摇直上,位极人臣,便听我言,若自缚手脚,图谋安逸,便听你父亲的。”
    语毕,薛徽不再多言,起身拂袖出了堂。
    待其走后,薛玉瑶亦起身,至薛谨案前,轻声说道:“阿弟不用急,待问过伯父再做定夺也不迟。”
    薛谨苦涩一笑,点了点头。
    沉寂了数刻后,他偏首望向堂外,晚风飘摇入堂,掌心的热汗不经意间,已然乾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