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3章 宋锡
    褐黄浊浪击打在船璧上似如蛟龙低吼,饮啄之孤雁,腾飞而起,涌入云间。
    浪花渐渐停歇,刘裕於顶楼俯瞰著北岸层叠的垒堡。
    抬起玉镜遥望,隱约间能窥见墙道上较为瞩目的黑朔”,微微皱眉。
    彼时前锋入关,於栗於河內布防严守,兴筑坞垒,还险些將刘义符围堵於山岭,现今一载岁月过去,守备不见薄弱,立起坞垒都堪比边域之长城。
    刘裕未於楼顶久留,自渭水进发至洛阳,不怎停留,于于四月二十日便抵达了洛阳,行军速不逊骑兵,甚至有过之。
    “你可曾见过这黑槊之利?”
    旁侧的薛谨听此,遂思忖回溯起来。
    即便於栗攻夺平阳时,他年少不知事,薛辩、薛帛等族亲自然是知晓。
    “永————义熙六年,正是主公灭国偽燕,擒得慕容超那一载,时关东纷乱,盗贼四起,河东及北,亦不安生太平————”薛谨说道:“西河诸胡叛乱,魏主遣黑槊”平反。”
    顿了顿,薛谨说道:“听父亲提及,时其麾下步骑不过万数,平反后任意犹未尽,遂趁机南下,攻克平阳。”
    刘裕微微頷首,道:“勇武何如?”
    “仆並未亲眼所见,但其善使黑槊是真,仆之族兄偶有家书,言其閒暇平稳时亦不会荒废武艺,常常同將士操练,舞耍粗槊犹若短刀。”
    听著,刘裕確是对於栗有所钦佩,文武兼备的大才无论在何时都同如凤毛麟角,关陇诸將能征善战不假,可真能够令他放心,却也只有王镇恶一人。
    古往今来,勇不过项籍,无能掌握人心,难成大器也。
    也正因如此,他才几番劝告,勿要令眾士臣与北海王氏走得太近,肆意放权而不做防备。
    楼船趋於平稳,遥想著北伐大业,望著河北之地,刘裕陷入沉思之中。
    以水师漕运挺进,已然不大適用於魏。
    此一招鲜,於关陇,中原司隶或能吃得遍,於河北则不同,除去河东那一条连结主脉的汾河,沁水、丹水、淇水等別说供给水师战舰,就是连漕运船难以畅通。
    冀州水利不下於江淮、关中平原,但其庞杂错节,灌溉田亩绰绰有余,容纳水师则是有些异想天开。
    下令全军停留洛阳一日,稍作休憩,刘裕也隨眾人登渡,脚踏实地。
    刚一站稳脚跟,恭候在渡口的处一眾司隶文佐纷纷碎步近前,躬身作揖。
    为首的便是南郡公、辅国將军、豫州刺史、都督司豫诸军事,侄儿刘义庆。
    “伯父。”
    看著彬彬有礼,富有书生卷气的刘义庆,刘裕笑了笑,问道:“起初令你留镇青州,怎还不就任?”
    “侄儿才德不济,无功受禄,深觉惶恐。”刘义庆垂首说道。
    “不济?你与车儿好读书,废寢忘食,道规————”刘裕说道:“诸多事光靠习读经书可无用,当躬身亲歷。”
    “伯父所言甚是。”
    见著刘义庆还是一副拘谨模样,刘裕大手揽过其肩,一边行路,看了眼裴松之、羊欣等,又偏首望向田野,道:“上任以来,可觉劳累?”
    “有裴公、羊公佐镇,侄儿受益匪浅,不累。”
    不得不说,若是为刘义庆配一师长,裴松之確是最为合適的人选,此下虽未受命为三国志做注,但其之博闻史蕴的功底可见一斑。
    司隶要比关陇要早收復一年多载,诸多事务在诸文武、刘裕的安排下,安稳平静。
    也就是在播种割获之际,各郡县官署才会忙碌些,平日十分空閒,因此刘义庆常常向裴松之请教典籍,不亦乐我,现下令他离镇司隶,多半还不大情愿。
    “司豫、陕中屡经战乱,羊公深諳黄老学说,轻徭赋役之下,伯父可见有百姓瘦骨如柴?”刘义庆笑道。
    羊欣是三月前才从刘道怜身旁调任於司隶,任州之长史,要论治地,裴松之却是稍有不及后者。
    只不过这位精通黄老、医术、书法集於一身的老前辈,平日不苟言笑,惜字如金,却未如江秉之般温和,出仕上进的欲望更是等同於无。
    羊欣书法师承舅父王献之,两则典故至今为人津津乐谈。
    其一是为书裙墨趣,王献之处事之余,入府看望羊欣,后者伏案小憩,王献之便提笔在其裙袍上书字,事毕悄然离去。
    羊欣醒后,立刻褪去衣袍,令书童好生安放,每日练字时常以此自勉。
    其二是为买王得羊,羊欣习字多年,隶、行、草书皆精湛绝伦,时有俗语,意在为买不得王献之的字,便买羊欣的字,绝不会失望。
    由此可见,刘义庆在裴、羊二人的辅佐之下,想卸任都困难,一是史学大家,二是书法大家,能同处一署务事,何其幸哉?
    羊欣见刘义庆颇像年少时的模样,偶尔也会提点一二。
    其人有些像汉初的儒生,又有些魏晋的风骨”,加之其祖父修道授仙人长生之术,遁形於天地,比其父祖,当真是奇人哉。
    其弟羊徽担任参军多年,於义熙八年擢拔为中书令,为中书之长,兼直西省,也就是宫廷的刑部尚书,司马德宗左右的嬪妃太监等,多是出自其手。
    泰山羊在衣冠南渡后落寞了近一甲子,族內声名不显,到了羊欣这一代,也算是復兴家门了。
    似如羊氏般南迁后落寞的士族不乏少数,其趋於大家寒门之间,不上不下,苦不堪言。
    整日不是在书帖练字,便是下乡田野,游览地方,时常难以寻得到人。
    听闻关陇官制的变动,刘义庆时而会想,若调羊欣至京兆任官,可会安上一个尸位素餐、怠政的罪名?
    六条詔令传诵迅速,即使刘裕未令天下官员都要知悉背诵,可闻得此詔令的官吏,喜怒哀乐皆有,有排斥者,亦有效仿者。
    总归来说,太尉幕府的眾僚不怎排斥,晋廷及地方的官员则不尽然,毕竟俸禄不增,条条框框倒是多了不少。
    在这队列的为首四人中,除去刘义庆外,其余三人皆是身著素色布衣,若从远处观之,全然不像是君主宰辅。
    “司隶之坚,在於洛阳,洛阳之坚,在於金墉、柏谷。”
    眾人不徐不疾的乘车至邙山脚下时,遥望了一番城垣,刘裕便快步入了城。
    裴松之等署僚许久未曾徒步如此之远,先前走了两里地,现下刘裕龙行虎步的走在前头,霎时间追赶不及,相差愈远。
    刘裕倒也不怎在乎,来去匆忙,唯有半日弥留巡阅的时光,至晚时还得安稳睡一觉,以弥补在楼阁中顛簸的损失。
    按理来说,坐船已如策马行路,已然习惯了,但相比起静謐无声的院落屋舍,时刻要提防北岸魏军的眾將士,確是感到睏乏。
    好在今日能於洛阳歇一脚,明日入了汴水,便是入了中原腹地,直达彭城,可以放下防备,鬆懈贪閒。
    入金墉城后,刘裕未首先登高望远,而是至大仓、武库中扫阅。
    临近五月,播种下的冬麦早已割获,將佐文吏也得以清閒。
    仓门靠著门柱休憩的士卒眯眼恍惚间窥见远处身影,犹如烈日当空,眉眼猛然一阔,顿时间连带著手中的长戈,站的笔直。
    “伯父要看粮仓,打开。”刘义庆挥手令道。
    “唯。”
    得令后,几名士卒放下兵戈,抬起门门,徐徐推动仓门。
    “咚!”
    灰尘从门檐落下,其中还夹杂著些许金黄。
    刘裕甫一屈身,捡起了麦粒,再次正身,便是一座座璀璨金山”。
    见此一幕,刘裕开怀不已,抚须笑道:“有此粮山,金墉如若金汤。”
    听著,刘义庆扬起了嘴角,说道:“如今战事平歇,待到秋后,城內粮仓怕是堆叠不下,侄儿不知该否令工匠再筑一仓。”
    “是该建仓,不过还得缓缓。”
    面色缓和不久的裴松之闻言,微微皱眉道:“主公是欲迁都於洛阳?”
    被看出心意后,刘裕不以为然的笑了笑,说道:“终是瞒不过你裴世期,迁都无非早晚之事,总归是要做的。”
    效仿”著麒麟儿的口风,慨然说了一句后,刘裕又道:“若北迁,粮仓不够,金墉也需扩建修缮。”
    北宫太极殿及部分宫宇已然峻工,自从刘裕大加重赏毛修之后,眾人便知迟早有这么一天,只不过对於何时迁,还未有定数。
    沉寂良久的羊欣听后,斟酌了一二,作揖道:“主公,河內未復,虏寇隨时可搭浮桥南渡,司隶作为边州,已非天下之中,不宜为都。”
    话音落下,薛谨心中也有些躁动,恭声进諫道:“天下唯剩河北、凉州西域之地未復,主公之志,在於四海八荒,建康富饶、人丁兴旺,却偏安一隅,非问鼎扩疆之都也。”
    言罢,刘义庆、裴松之、羊欣三人偏首看向后方,目光落於容貌身量相类刘裕的俊彦儒生,面露诧异之色。
    要说诸子之中,刘义符最似刘裕,其余子確是不及这陌生的俊彦。
    “薛谨,字法顺,家父河北太守,辩。”薛谨温和一笑,自报名讳。
    他不说还好,听得是薛辩之子,刘义庆脸上的笑意收敛了三分。
    任谁来看,刘裕还未荣登大典,朝野新旧勛贵参半,算不得平稳,此时迁都,北伐收復山河的气势威名有了,可那又何如?
    难道能凭空腾出百万雄兵甲士?千万石粮食不成?
    仗打的是后勤国力,连不諳兵法的粮吏都明白,堂堂薛强之孙,却不知?
    既知还出此言,不是別有用心,便是愚蠢。
    见几人目光深邃的盯著自己,薛谨咽了咽喉咙,退后了半步,莫敢復言。
    “农为国本,粮仓丰盈,今明两岁,已无需再从江淮运粮。”刘裕欣慰道。
    三年来,江南荆淮的百姓承受太多,薅羊毛也不能总逮著一只,雨露均沾即可。
    要是秋后刘义符向西用兵,就当从司豫、陕中抽调,动輒两三万人马,供应並无压力。
    三人得知刘裕只是心有念想,未有付诸行动的举措,遂也放下心来,不再扫兴规劝。
    洛阳无重將,民生是活络了,城防守备则不乏有闕处,入城了近半个时辰以来,刘裕从未停歇,指点眾僚,填补缺漏,將每段城垣、马面遣派的守军都完善了一番,甚至连箭壶之中,该备多少根箭矢也不落下。
    “虽说虏寇发兵辽东,未敢有南下进犯之胆,但若有万一,德祖镇蒲坂,薛辩镇於芮城,平阳亦有道济坐镇,京兆可驰援,仲德坐守青州,也可驰援。”
    刘裕悉心嘱咐道:“勿要小覷那黑槊,相比其在北岸防备,司隶当真是空无一物。”
    “侄儿这便令工匠垒建坞堡。”刘义庆意识到自之不足,旋即出声找补道。
    “倒不用大肆耗费民力,河內无金墉、眾山之险,方不得不大兴土木。”刘裕摆了摆手,侃侃晃了刘义庆一句,道:“太极殿完工已久,该去看看。”
    离了金墉,因其位於宫城以北,相距极近,刘裕便直接步行入了宫,令裴松之在內,常坐於官署公务,不怎走动的僚吏们上气不接下气。
    时间说紧也不紧,刘裕当然可缓步入宫,此番做派,也是在刻意提醒眾僚需锻体,或是同刘义符、江秉之般亲自下乡,游览民生,而非止於帐册上寥寥笔墨。
    同如薛谨的世家子弟,初入仕途,起家官大都要在中枢做一段时日的佐吏,才可外放地方为官,怕的便是其纸上理政,无关痛痒的施加税赋,想到然的大刀阔斧,过加干涉民生。
    黄老学说在一定程度上,算是最为稳妥的治策,至少保证了下限。
    刘裕本人是遵从黄老的,但刘义符却不这么想,年少有为,急功近利,总是什么都想做,若非有大半天下作为基梁后盾,稍有不慎,便要酿成覆国之危。
    刘义符之所以能有恃无恐的灭佛,施加六詔条令,大改官制,是有后方给他撑著,不然就得如刘裕般,小火烹飪,从刁氏、太原王一门一户开始做起,循序渐进,积累权资。
    入了太极殿后,於殿內兜转了一圈,观量一番樑柱瑞纹,及那阶上的御榻。
    他未在殿中久留,稍满心意后,便又乘车出了西阳门,於大市以东的白马寺停留。
    裴松之见状,说道:“白马寺自后汉起,遭受董卓麾下西凉军焚毁,於建安年间重筑,又经张方乱军所损,残留至今,仆以为,沙门自有可取之处,无辜推翻,不妥。”
    他虽不修佛,可也知佛道传入中原四百余年,翻译下的经书、筑造的佛像及一眾古文万物,皆是价值不菲,建筑时不知耗费凡几,平日里躬行节俭,此下自然不舍。
    刘裕不动声色的入了寺,见內空无一人,唯有数名香客於铜像前供奉诵经,说道:
    .
    僧尼都已遣散了?”
    “敬元(羊欣)效仿关陇律令,將僧眾遣置於乡县,务农做工。”裴松之说道。
    “我或会怀有慈悲,免了此寺,往后车兵南归,见此,你等自行圆说。”
    僧尼门徒既然已都遣散,刘裕也无穷追到底,为难裴松之,转而出寺登车,向柏谷坞进发而去。
    坞堡內外,依有工匠民夫於內搬运土木。
    等到刘裕一行人入坞后,於午阳热火下休憩的民夫们纷纷起身,赶忙投入到建设之中,略微散漫的民夫则是加快了步伐,竭尽全力,夯实堆砌著璧墙。
    刘裕抬手压住了正欲起身的民夫,又对著眾人朗声说道:“无需著急,此下炎热,歇息便是。”
    负责营建的文僚从署中赶出,诚惶诚恐道:“主——主公。”
    “先令他们歇息。”
    “是。
    “,许多人未曾见过刘裕、裴松之等,但见其仗势,知是贵人,故而警觉勤力,前者令他们歇息,只会错意为谦言,不敢当真。
    直至主事的文僚亲自出声充令后,方才退至阴凉处休憩。
    “伯父,岁初夏虏进犯,需人手转运漕粮,初夏又需收割冬麦,再行抢种穀物,故而未多征民役,怠慢了工事。”刘义庆徐徐解释道。
    “无妨,於坞中筑垒,是为以防万一,慢工即刻,不可因此误了农事。”
    “是。”
    语毕,刘义庆不经意了看了羊欣一眼,微微一笑。
    当初他为奉命,见得关陇告急,本是想大征民役,加紧峻工,要不是其劝諫驳斥,恐怕此时要受刘裕一顿训诫。
    也无怪乎刘义庆不惜民力,尚未及冠,已承伯父刘道规郡公之爵,有一郡食俸禄,数千户封邑,未尝过贫苦,自是如此。
    柏谷坞阔大,与金墉城相比,稍逊一筹,屯兵万余,自是足矣。
    位处显要,乃洛南之要衝,刘裕在坞中建三垒,同如鉤锁相连,牢不可破。
    即便还未筑成,从雏形轮廓来看,凶险不下玉璧。
    破了坞璧外墙,於內还有三垒,各成一方,以过道相连接,將院落屋舍、粮仓武库等庇护於內。
    “伯父以锁链筑垒,做特角互应之势,实是其奇思妙想,侄儿嘆服。”刘义庆诚恳赞声道。
    “若从內而破,再如何牢固城垒也形同虚设。”
    刘义庆怔了下,頷首以应。
    刘裕正声道了一句后,於太极殿內般摸了摸土墙,巡视了一番后,便兜转回城,入府歇息。
    翌日,嫻熟依旧的告嘱了刘义庆后,刘裕不再停留,用过了早餐,即刻不停步的登了船,驱使著水师由黄河入汴水,向西南疾进离去。
    四月二十日,水师至譙郡,未做停留,因河道渐而狭隘,遂缓速驶行。
    二十五日,烈阳重归祖地,犹如正月一般,刘义真、谢晦、王弘等於河岸翘首以盼,静声恭候。
    刘义真比起初次,已然收敛了许多,规规矩矩的作了一揖,笑道:“父亲!”
    ——
    刘裕应了声后,见刘义真同以往变化不大,身量长得也不如刘义符快,想著先前的允诺,喜声转严,道:“为父不在身旁,你平日里可有锻体习字?”
    “儿————不敢懈怠,父亲不妨问丁熊与傅公!”
    受其指斥”,丁旿傅亮不由一怔,转而躬身行礼。
    “二郎確是未有荒废学业。”傅亮微笑道。
    刘裕微微頷首,也不再逼问,大步入城之余,连番问道。
    “建康是何境况?”
    王弘策应在旁,遂即应道:“孔公代理朝政,身子骨——也有些疲乏,月余未曾休沐。”
    听此,刘裕皱眉一恼,说道:“茂宗、宣远等真是榆木?不知进劝?”
    “孔公的性子,主公也知晓,他二人哪劝得住。”王弘苦笑道。
    往昔任官、擢拔,孔季恭就是这般,除非他愿意,何人相劝其就任官闕,都不顶用。
    郡孝廉起家,初任功曹史,曹吏之长官,后拜八品入秘书省任著作郎,编撰史籍,后又擢为太子舍人,因母丧请辞,归乡守孝三年。
    丧期曾征为建威將军、山阴令,不受,刘裕征討孙恩时,至会稽,孔靖同谢裕般礼重厚待,因此相识。
    刘裕几番征其为尚书僕射,几番辞让,现下到了朝廷无人可用,迫不得已之际,才肯进任。
    若无此变故,犹如高山,非其所愿,如何都请不动。
    此下任右僕射,主断要事,虽战事停歇,政务不繁杂,但毕竟其年岁摆在这,令其操劳,等同於送命。
    “道民可还好?”
    言出时,刘裕鲜有露出忐忑之色。
    “葛太医归建康后,受令入住刘府,日夜候在刘公左右,寸步不离————病症有所好转”谢晦应道。
    “好!”
    刘裕朗声笑道:“擬令,厚赏葛仲。”
    “唯。”
    了解诸多近况后,刘裕隨著诸文佐至官署,见著门前的一幕,他顿足观望,问道:“这是何意?”
    在八匹玄马拉驰的大輅、戎輅车左右,百余名白直武士捧著竹节、金符、印璽、佩玉,赤舄、礼服副等九锡之礼。
    及后,则是数十名排成三列,身姿曼妙,容貌靚丽的数十名女乐。
    此时此刻,傅亮即刻挑眉示意,刘义真却未有所反应,情不得已之下,丁许大手一拍其股后,方才醒悟。
    缓过神后,刘义真摆正身姿,回悟了一番倒背如流的腹稿后,从衣袖中掏出詔命,至刘裕身前,恭敬俯首道:“公之仁德,盖世无儔,拯晋室於倾危,免苍生於涂炭。公以谦逊,不受封赏,是令股肱之臣有失宠之虞,乃欺天也。
    朕夙夜忧勤,闻明公於关陇戍边卫国,大破胡虏,而无晋爵,惭怍弥深,公若固辞不受,是朕寡德之咎也,望公坦然受之。”
    吟毕,於刘裕身后兀然响起扑通”之声。
    见著谢晦跪地,眾人竞爭相仿,饶是初来乍到,未曾適应下来的薛谨,见得此幕,欣喜若狂,猛然屈膝大拜。
    首列捧著礼令的武士紧隨其后。
    顿时间,甲叶振动声清脆透亮,夹杂著沉重的跪地声。
    阵阵声响过后,方圆数里,寂静无声,肃穆之至。
    “儿请主公受宋国之封!九锡之礼!”
    “仆等请主公受宋国之封!!九锡之礼!!”
    “仆等请主公受宋国之封!!!九锡之礼!!!”
    喊声骤然迭进,如雷贯耳,响彻天际。
    在这人声鼎沸的呼啸之下,纵使刘裕本意待数日后礼辞再受,在这一道道灼若的期待愿目光,滔天豪情大势之下,情不自禁的心神激盪,汹潮澎湃。
    刘义真肆意將詔书丟弃在地,双手接过甲士递来的金帛包袱,他將金帛轻轻撇去,近前了半步,捧於刘裕的胸膛前,低声道:“父亲。”
    刘裕泰然自若的审视温润如脂,光泽焕发,於烈阳下熠熠生辉的翠盈玉璽。
    初略一看规制,精美雕刻不似晋璽,更似汉玉璽。
    片刻停留后,刘裕握住了玉璽,手背上褐黄老茧於此刻交相衬映。
    还未待他把玩,刘义真面露大喜,再而俯身作揖。
    “儿,拜见宋国公!”
    “仆等覲见宋国公!!”
    “仆等覲见宋国公!!!”
    “仆等覲见宋国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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