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裕手中的黑金古刀残片,在昏暗的光线下划出一道没有任何声音的冷芒,精准地切开冲在最前面的武装人员喉管。温热的鲜血喷洒在走廊剥落的墙皮上。
    没有停留,没有停顿。杀戮在格尔木的阴暗角落里机械地推进。
    同一时间。
    距离格尔木市数百公里外的崑崙山脉深处。
    一辆车窗漏风、车身布满铁锈的破旧长途客车,在坑洼不平的土路上发出一声刺耳的剎车声,停在了荒无人烟的山口。
    车门打开。
    胡八一背著一个磨损严重的帆布背包,踩著厚厚的积雪走下车。
    刺骨的寒风夹杂著冰粒,瞬间打在他的脸上,像砂纸一样粗糙。他拉紧了领口,回头看了一眼。客车司机像看疯子一样看著他,没有多说一句话,一脚油门,客车在漫天风雪中掉头,逃也似的驶离了这片被当地人视为禁区的荒原。
    胡八一转过身,面向前方连绵不绝、被阴云死死压住的巍峨雪山。
    这里是崑崙山的边缘,也是所有地图上標註的无人区起点。
    再往前,就是那棱格勒峡谷。
    世人口中的“死亡谷”。
    胡八一的脸色呈现出一种病態的苍白。几天前为了压制九神容器,他强行献祭了十年的寿命。这对於一个凡人的肉体来说,是不可逆的透支。他现在的每一次呼吸,肺部都像是塞满了碎玻璃,双腿像灌了铅一样沉重。
    但他没有停下脚步。
    沈裕把命押在了格尔木,把他当成诱饵死死拖住所有的追踪者。他没有资格在这里喘息。
    胡八一迎著风雪,深一脚浅一脚地向著峡谷深处跋涉。
    四周的景色隨著他的深入,开始发生明显的变化。
    原本覆盖著厚重积雪的缓坡逐渐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暗黑色、呈现出玻璃化熔融状態的焦岩。地表不再有任何植被,甚至连雪花落在这里,都会迅速融化、蒸发。
    空气中瀰漫著一股浓烈的臭氧气味,夹杂著硫磺和动物尸体腐烂的恶臭。
    胡八一看到了第一具尸骨。
    那是一头体型庞大的野氂牛。它没有被野兽啃咬的痕跡,骨骼呈现出一种诡异的焦黑色,仿佛是在瞬间被上万伏的高压电击穿,直接碳化在了原地。
    再往前走,尸骨越来越多。有野狼,有藏羚羊,甚至还有几具穿著几十年前老式探险服的人类骸骨。
    死亡谷的凶名,在这里得到了最直观的物理印证。
    天空中的阴云低得仿佛要压在人的头顶。云层內部,没有雨雪,只有隱隱翻滚的暗紫色雷光。
    这不是自然形成的气象。这是龙渊秘境为了维持空间断层的稳定,强行抽离地脉磁场而形成的雷霆防御网。任何带有生物电的活物进入这里,都会成为天雷的活靶子。
    胡八一停下脚步,在一块相对突出的焦岩下躲避风势。
    他从贴身的口袋里,拿出了那个玻璃面罩已经布满裂纹的风水罗盘。
    寻找龙渊秘境的入口,他必须確定这里的地脉走向。
    胡八一端平罗盘,眼睛盯著中央的磁针。
    下一秒,他皱起了眉头。
    罗盘的磁针没有像往常那样指向南北,也没有在遇到阴气时发生规律的偏转。
    它疯了。
    那根纤细的金属磁针,像是一个高速旋转的陀螺,在刻度盘上疯狂地打转。甚至因为转速过快,磁针与轴承之间摩擦出了细微的金属火花。
    “咔噠。”
    一声轻响。
    在周围混乱且狂暴的磁场压迫下,罗盘的磁针直接崩断,弹在玻璃面罩上。
    胡八一看著报废的罗盘,默默地將其收回口袋。
    他早该想到的。这里是青龙残部撕开空间断层的地方,现实世界的地磁规律在这里已经被彻底扭曲。依靠常规的风水工具去定位,无异於刻舟求剑。
    现代的指南针失效,传统的罗盘报废。在漫天风雪和焦黑的岩石中,他彻底失去了方向的参照物。
    而头顶的雷云正在越压越低,空气中的静电让胡八一的头髮都微微竖起。他知道,再在这里停留下去,自己很快就会变成地上那些焦黑骨架中的一员。
    胡八一闭上眼睛,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没有工具,就用眼睛。没有磁场,就看气脉。”
    他回想起在祖传的风水秘术残卷中,记载著一种最古老、也是最危险的寻龙方法。
    观星望气。
    这种方法拋弃了一切外物,要求施术者將自己的感知与天地融为一体,直接用肉眼去捕捉地脉流转时產生的“气”。
    在晴朗的夜晚,可以观星象来对应地脉。但在现在这种阴云密布的白昼,他只能去“望气”。
    胡八一深吸了一口气,將肺部的浊气排空。
    他咬破舌尖,利用残存的风水內息,强行刺激自己的视觉神经。
    眼前的世界在他的视网膜上发生了变化。
    焦黑的岩石、飞舞的雪花、甚至空气中的雷电粒子,都褪去了原本的顏色。整个世界变成了一幅由线条和气流构成的灰白画卷。
    胡八一抬起头,环视四周的山体走向。
    崑崙山是万山之祖,龙脉之源。这里的山脊起伏,就是巨龙的骨架。
    他寻找著那些线条匯聚的地方。
    风,在死亡谷里是混乱的。但胡八一看到,有一股极其微弱、呈现出淡青色的气流,正贴著地表,违背了风向,缓慢地朝著峡谷深处的一个方向匯聚。
    那就是“气眼”。也就是空间断层泄露出的微弱波动。
    “找到了。”
    胡八一锁定了那个方向。
    他收起望气之法,眼前的世界恢復了真实。剧烈的疲惫感瞬间涌上大脑,他踉蹌了一下,扶住岩石才没有摔倒。强行用肉眼观测地脉,对他的神经系统造成了极大的负荷。
    他没有休息,认准了方向,继续向前走。
    越靠近那个气眼,空气中的静电就越发密集。胡八一甚至能听到自己衣服摩擦时產生的细微放电声。
    他避开那些明显带有焦痕的高耸岩石,儘量走在低洼的沟壑里。
    “轰!”
    一道水桶粗的紫色落雷,毫无预兆地劈在他右侧不到二十米的地方。
    一具刚刚死去的雪豹尸体被瞬间击中。没有燃烧的过程,肉体直接气化,只在地面上留下了一个深达半米的焦黑土坑。
    爆炸的气浪將胡八一掀翻在地。他的耳朵里嗡嗡作响,半边身子失去了知觉。
    他趴在地上,吐出嘴里的泥土,手脚並用地爬起来。
    不能停。
    他顺著那股淡青色气流指引的方向,在雷暴的缝隙中穿梭。
    走了大约两个小时。
    前方的地形突然变得陡峭。一道高达数百米的黑色绝壁,像一堵无法逾越的高墙,横亘在峡谷的尽头。
    胡八一停在绝壁下方。
    风在这里停了。头顶的雷云也在这里出现了一个诡异的空白区域。
    他抬起头,打量著眼前的绝壁。
    绝壁的表面並不是平整的,而是堆叠著无数块巨大的、呈现出不规则形状的黑色花岗岩。这些巨石看似是山体崩塌后自然滚落形成的石瀑,杂乱无章。
    但胡八一站在下方,以风水师的视角去看。
    这些巨石的排列,暗合了先天八卦中的“艮”卦。
    艮为山,主静,主封。
    这是一个极其庞大、利用天然地势摆下的远古封死阵法。
    那股淡青色的气流,正是从这些巨石堆叠的缝隙深处渗透出来的。
    这里,就是龙渊秘境的入口。
    沈裕说的没错,六十年一甲子,地磁衰弱,入口的阵法会出现鬆动。现在距离完全开启还有三天,但入口的物理位置,已经通过气流的泄露暴露了出来。
    胡八一走到巨石堆前。
    他需要找到阵眼,判断三天后入口开启的具体方位,以便在第一时间进入。
    他伸出手,抚摸著冰冷粗糙的岩石表面。上面布满了岁月的风化痕跡和雷击的焦痕。
    胡八一顺著巨石的缝隙,向著上方攀爬了几米。
    就在他准备凑近一个较大的岩石缝隙,观察內部的气流走向时。
    他的动作,突然僵住了。
    视线死死地钉在了巨石缝隙下方,一小片被岩石遮挡、没有被风雪完全覆盖的积雪上。
    在这片只有不到半平米的积雪上。
    有著一串极其清晰的脚印。
    胡八一的呼吸瞬间屏住。
    这里是死亡谷的最深处,是雷霆密布的绝地。连野生动物都不敢靠近这面绝壁。
    但这串脚印,分明属於人类。
    並且,脚印的边缘极其锐利,积雪上的压痕非常清晰。这说明,留下这串脚印的时间,绝对不超过三个小时。甚至更短。
    有人赶在他前面,来到了这个六十年才开启一次的秘境入口。
    胡八一蹲下身,身体紧紧贴在岩石的阴影里。
    他仔细地端详著那串脚印。
    脚印的尺码大约是四十二码,是一个成年男性的特徵。
    真正让胡八一感到通体生寒的,是脚印鞋底的纹路。
    那不是市面上常见的户外登山鞋的纹路,也不是当地牧民穿的皮靴。
    鞋底的压痕中央,有著一个极其特殊的十字交叉防滑纹。在十字纹的周围,分布著六边形的吸盘结构。
    胡八一太熟悉这个纹路了。
    在进入九层妖塔之前的几个月里,在探险队营地,他每天都能看到这种纹路印在泥地里。
    这是京都考古研究所,专门为核心勘探人员统一配发的、採用特殊军用橡胶定製的防滑高寒登山靴。
    段天河教授穿过,那个总是抱著文献箱的助理李明也穿过。
    研究所的內鬼。
    沈裕在冰洞里关於神明代理人渗透的推断,在这一刻,得到了最冰冷、最直接的现实验证。
    天帝的爪牙,不仅用武装直升机围剿了格尔木。他们甚至在获取了玉简的坐標信息后,派出了一支极其隱秘、极其精锐的先遣队,直接绕过了死亡谷的雷暴,比他更早地抵达了龙渊秘境的入口。
    沈裕用命在格尔木做诱饵,確实吸引了绝大部分的火力。
    但那些隱藏在暗处的执棋者,远比想像中更加狡猾。他们兵分两路。
    胡八一的手慢慢摸向了后腰。那里插著他在格尔木弄到的一把老式五四手枪。
    他屏住呼吸,抬起头,目光顺著脚印延伸的方向,看向巨石堆深处那条极其狭窄的缝隙。
    缝隙內部一片漆黑。
    安静。绝对的安静。
    就在胡八一准备挪动脚步,探查缝隙內部情况的时候。
    “呵……”
    一声极低、极轻的笑声,从那条漆黑的石缝深处传了出来。
    胡八一的头皮瞬间炸开。
    那笑声。
    不属於人类。
    它没有声带震动时的温润感,听起来就像是两块乾枯的骨头在互相摩擦。带著一种让人灵魂战慄的、对生命的绝对蔑视和恶意。
    它不像是察觉到了胡八一的到来而发出的嘲笑。
    更像是某种一直蛰伏在黑暗中的东西,终於等到了猎物踏入陷阱时的满足。
    石缝深处的黑暗,在胡八一的注视下,似乎开始缓缓蠕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