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哥,我倒是有个法子——既不让他们在明面上出头,又能让皇阿玛知道他们的本事。”
    胤礽放下茶杯,手指在杯沿上轻轻转了一圈,目光落在胤禔脸上。
    “大哥顾虑的是——他们职位低、资歷浅,骤然写进条陈,容易被说成攀附。
    可若是不写,皇阿玛又不知道南边有人可用。所以问题不在『写不写』,在『怎么写』。”
    他站起身,走到书案前,铺开一张信笺,却不急著落笔,而是转过身来望著胤禔。
    “大哥,你先说说——你的条陈,原本打算怎么写?”
    胤禔愣了一下,想了想,道:“我就写——邓世英可用,苏大海可用,陈季同可用。然后把他们各有什么本事列一列。”
    胤礽听了,嘴角微微弯了弯,眼里的笑意带著几分无奈,又有几分纵容。
    “大哥,你这不是条陈,是推荐信。皇阿玛看了,会说——『朕让你去查军务,你给朕弄回来一份荐书?』”
    胤禔挠挠头,有些訕訕。“也是。那我该从哪儿写起?”
    “大哥的条陈,是考察广东驻军的报告。你得先写什么?”
    胤禔想了想:“先写水师的问题?”
    “对。”
    胤礽微微頷首,“兵额不足、器械老旧、操练废弛、將领老化——这些是你亲眼所见,一笔一笔都坐得实。
    写到这里,皇阿玛自然会问——那该怎么办?这时候,你打算怎么写?”
    胤禔想了一会儿:“那就写——有人可用。千总邓世英、教习苏大海、幕僚陈季同,这三个人,各有各的本事。”
    “对,方向对了。”
    胤礽眼里闪过一丝讚许,“可光写『有人可用』还不够。皇阿玛会问——可用在哪儿?你凭什么说他们可用?得把他们做过什么、有什么本事,写实在了。”
    胤禔思索了一番:“那就写——邓世英从兵丁积功升到千总,熟諳洋船,通晓海战。
    苏大海在海上漂了三十年,操船之术没人比得上。陈季同出过洋,懂洋务,会造船。”
    “对。把这些写进去,才有说服力。”
    胤礽的语气里多了几分鼓励,“可这还不够。你写完这三个人,不能只说『可用』,还得说什么?”
    胤禔盯著纸面,琢磨了好一会儿。“还得说……怎么用?”
    胤礽目光温和地望著他,带著几分鼓励。“对。怎么用?你说说看。”
    胤禔想了想,慢慢道:“邓世英懂海战,让他练兵。苏大海会操船,让他教航海。陈季同出过洋,让他管造船的事。”
    “很好。”
    胤礽的声音里带著明显的讚许,“可还有一个问题——这三个人职位都低,若一下子把他们写进条陈,说『让他们练兵、教航海、管造船』,皇阿玛要是问『凭什么越级提拔』,该怎么回答呢?”
    胤禔愣住了。
    他想了好一会儿,眉头越皱越紧,最后摇了摇头。“保成,你说怎么办?”
    胤礽提起笔,铺开一张新信笺。
    “大哥,我是这么想的。”
    他在纸上写下“水师积弊”四个字,笔锋沉稳,墨跡饱满。
    “你先写水师的问题——兵额不足、器械老旧、操练废弛、將领老化。
    这些是你亲眼所见,一笔一笔都坐得实。然后,你写——”
    他的笔尖落在纸上,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楚:
    “『臣以为,水师之弊,首在无人。非无人可用,乃用非其人。
    现广州水师营中,有千总邓世英者,年三十一,熟諳洋船,通晓海战,从兵丁积功升至千总,实心任事,水师上下皆知。
    又有教习苏大海者,年五十三,航海三十年,操船之术,粤海无人能出其右。
    又有幕僚陈季同者,曾出洋数年,通晓洋务,精於造船。此三人者,职位虽低,实属可用之才。』”
    胤礽搁下笔,抬头望著胤禔。
    “这么写,皇阿玛看到的是什么?不是你在替他们请功,是你在如实报告——水师的问题,你查清楚了;水师里有哪些人可用,你也摸清楚了。
    你不是在替他们说话,你是在替水师说话。”
    胤禔眉头微动,若有所思。
    “可这还不是最要紧的。”
    胤礽重新提起笔,在纸上又写了几行字,“最要紧的是后面这一层——你写完这三个人,不能只说『可用』,要说『怎么用』。”
    他的笔尖在纸面上停顿了一下,目光沉静。
    “你写——『臣以为,此三人者,各有所长,当各用其长。
    邓世英有实战经验,可委以练兵之任,以半年为期,练出一营可战之兵。
    苏大海航海经验丰富,可委以操船教习之任,督率水手,传授航海之术。
    陈季同通晓洋务,可委以造船监工之任。』”
    胤禔凑过来,看著弟弟笔下的字跡,一笔一划端端正正,条理分明。
    “然后,你再写一句——”
    胤礽的笔尖落在纸面上,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楚:
    “『以上所擬,皆臣管见。
    若蒙圣恩採纳,请旨飭下广东督抚,以上述三人试办水师整顿事宜,限期一年。
    效则留用,不效则问责。如此,既不逾越体制,又可收试办之效。』”
    他搁下笔,把那张信笺转过来,推到胤禔面前。
    “大哥你看——让皇阿玛『请旨飭下广东督抚』来试用他们,不是直接提拔。
    试用,就不是越级提拔,是给机会。试用了半年,有效,再提拔,名正言顺;无效,撤换,谁也说不出一句閒话。
    这个分寸,皇阿玛一看就明白——你不是在替他们要官,你是在替水师要办法。”
    胤禔把那张纸拿起来,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
    纸上写的不多,可每一句都打在关节上——先摆问题,再指人才,再给方案,最后把“人事”和“制度”扣在一起,用“试用期”三个字,化解了“越级提拔”的所有风险。
    他抬起头,望著弟弟,目光里带著一种说不清的东西——是惊讶,是欣慰,还有一种“我弟弟怎么这么厉害”的骄傲。
    “保成,你这一套一套的,是跟谁学的?”
    胤礽端起茶杯,慢慢喝了一口,嘴角微微翘起。“跟大哥学的。”
    胤禔一愣。“我什么时候教过你这个?”
    胤礽端起茶杯,慢慢喝了一口,嘴角微微翘起。
    “大哥教过我——做事要扎实,看人要准。至於写摺子的路数,是读书时从那些名臣奏议里琢磨出来的。大哥教的是根本,我添的是枝叶。”
    胤禔一怔,隨即轻笑著摇了摇头,语气里是藏不住的宠溺:“你啊。”
    他又看了一遍那张纸,然后把它小心地折好,收进袖中。
    “好,大哥回去就把这些写进条陈。”
    胤礽点点头。“写完先给我看看,別急著发。”
    “怎么?怕大哥写不好?”胤禔挑了挑眉。
    “不是怕你写不好。”
    胤礽笑了笑,“是怕你写得太实在。大哥写东西,有一说一,有二说二,不会绕弯子。
    可摺子是给皇阿玛看的,皇阿玛要看的是『是什么、为什么、怎么办』。
    大哥把『是什么』写清楚了,『为什么』也写清楚了,可『怎么办』不能只写『用这三个人』,得写得像那么回事——有步骤、有时间、有责任人、有考核標准。
    皇阿玛看了,觉得你想得周全,自然就准了。”
    胤禔想了想,点点头。“行。你帮大哥润色润色。”
    “不是润色。”
    胤礽纠正道,“是把大哥的想法,写成皇阿玛能一眼看懂、一眼认可的格式。
    大哥想的事,大哥做的事,都是实打实的。
    我不过是替大哥铺一张纸,让皇阿玛看得更清楚些。”
    窗外,珠江上的渔火一盏一盏地亮起来。
    暮色从江面漫上来,將远处的船帆染成一片朦朧的灰蓝。
    兄弟俩一个坐著一个站著,暖阁里安安静静的,只有茶盏偶尔碰动杯托的脆响。
    *
    与此同时,广州城里的官场,也在悄然转动。
    胤礽到广州的这几个月里,查了火器案,办了工厂,招了学徒,买了设备,连粤海关那个吴明远都被他三言两语收拾得服服帖帖。
    每一步都不快,可每一步都踩得扎扎实实,没有一步踏空。
    那些在官场上摸爬滚打了几十年的老狐狸们,心里都有一本帐。
    这位年轻的太子,不是来巡视游玩的,也不是来走马观花的,更不是来给他们送政绩、做人情的。
    他是来办事的,而且办一件成一件。
    这样的人,不能得罪,可也不能靠得太近。
    得再等等,再看看,等他把底牌亮出来,再决定往哪边站。
    *
    陈文翰这些日子,门槛都快被人踏破了。
    来的都是广州城里有头有脸的官员,有的在任上,有的候补,有的管钱粮,有的管刑名。
    一个个笑容满面,提著礼物,说是“来给大人请安”,可话里话外,都在打听同一件事——太子殿下在广州还要待多久?
    工厂的事,到底要办到什么程度?
    那些洋人的技术,朝廷真的要学?
    陈文翰一律笑著打哈哈。“殿下的心思,我哪里猜得到?咱们做臣子的,把差事办好,就是了。”
    可那些人哪里肯信?
    陈文翰在广州做了十几年官,从知县做到知府,什么风浪没见过?
    他不肯说,不是不知道,是不想说。
    他越是不说,那些人越是心痒难搔,越是想从那蛛丝马跡里,拼凑出太子的真实意图。
    *
    这天傍晚,陈文翰刚从工厂回来,轿子在府衙门口刚落定,门房就迎上来,压低声音道:“大人,藩台大人来了,在花厅候著。”
    陈文翰微微一怔。广东布政使沈孟坤,是从二品,管著一省的钱粮、民政、人事,是他名义上的顶头上司。
    论品级,沈孟坤比他高两级,平日里有事都是传他过去,从不到他府上来。今日不请自来,怕是有事。
    他快步走进花厅。
    沈孟坤正坐在椅上喝茶,五十来岁,面容清瘦,鬍鬚修得整整齐齐,一双手白净得没有一丝茧子。
    他在广东做了八年布政使,对钱粮、人事的把控,比谁都精。
    陈文翰进门便要行礼,沈孟坤连忙起身扶住。“文翰,不必多礼。坐下说话。”
    两人落座,下人奉上茶来。
    沈孟坤端起茶盏,慢慢喝了一口,目光落在花厅墙上掛著的一幅山水画上,没有立刻开口。
    他不开口,陈文翰也不急著问。
    “文翰,殿下那边,这些日子忙得很吧?”沈孟坤放下茶盏,语气隨意,像是在拉家常。
    “是忙。工厂的事千头万绪,殿下天天盯著,片刻不得閒。”
    沈孟坤点了点头,又问:“听说,殿下从哈里森那里买了一台钻孔设备,花了三千两?”
    “是。那设备是旧的,可广州城里没有能替代的。殿下说,三千两买的是时间。”
    “三千两买时间。”沈孟坤重复了一遍这句话,端起茶盏又喝了一口,目光微微闪动,“殿下出手,果然不凡。”
    陈文翰没有接话。
    沈孟坤又坐了片刻,说几句閒话,便起身告辞。
    走到门口,他忽然停下脚步,回头道:“文翰,殿下那边,你多费心。有什么需要的,儘管来跟我说。”
    陈文翰恭恭敬敬地应了,送到门口,看著沈孟坤的轿子消失在暮色里,才转身回去。
    幕僚林从龙正坐在花厅角落里喝茶,见陈文翰回来,放下茶盏。“大人,藩台这是来摸底了。”
    陈文翰坐下,端起已经凉了的茶,喝了一口。
    “不是摸底,是探风。他在广东八年,对钱粮、人事的把控比谁都精。
    殿下在广州办工厂,银子从哪儿出?人从哪儿来?要动谁的利?他得先弄清楚,才能决定自己站哪边。”
    林从龙点了点头。“那大人觉得,藩台会站在哪边?”
    陈文翰没有回答。
    他望著墙上那幅山水画,沉默了好一会儿。
    “他不是要站哪一边——他是只站自己那一边。哪边对他有利,他就往哪边靠。现在风还不够大,他还在等,等看清了风向,再做决定。”
    林从龙没有再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