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条信武站起身。
    他膝盖一软,只能將双手死死撑住沙发扶手,稳住身体。
    然后他看著九条綾子走到床边,动作从容。
    掀开被子的一角,背朝外躺进去。
    窗帘没有拉严。银色的月光顺著缝隙漏进来,正好落在她的肩头。
    药酒的酒劲,在这一刻彻底衝破了理智的闸门。
    九条信武的四肢百骸开始发热。
    血液沸腾,腹部的绞痛被亢奋掩盖。
    考验期,丈夫的权力,征服……
    他鬆开握著沙发扶手的手。迈开步子。走向那张大床。
    九条信武开了口。房间极静,他的声音显得突兀,带著明显的颤音。
    “綾子。我知道,这些天我让你失望了。”
    他盯著那素白的睡袍背影,语速加快。
    “在甲板上,被野田当眾打伤。我没能还手。你没说话。我知道你是对的。那时候我不能反抗。他是少將,我是大佐。我不能给九条家惹麻烦。”
    “但我现在可以了。考验期到了。”
    “我可以正式履行丈夫的义务。”
    “我会保护你。不管船上有什么问题,不管还有多少危险,我会挡在你前面。我不会再让任何人伤害你分毫。”
    他伸出手,试图去碰她放在被子外的手背。
    她的手收回去了。动作极轻。顺著被面滑开,收进被子里。
    九条信武愣了一瞬。他告诉自己:她只是不习惯。他们从未同床。她需要时间。
    他咽了一口唾沫。劣质酒气混著植物根须的腥味翻上喉咙。
    “今晚……可以吗?”
    她没有回答。
    他把沉默当成了默许。
    他俯下身。单膝跪上床沿。身体重心前倾。药酒麻痹了他的神经,他对距离和速度的判断出现偏差。
    手臂撑在床垫上时,肌肉在发颤。他自己毫无察觉。
    九条綾子的右脚从被子边缘伸出。赤裸的足尖,轻轻一点。
    碰在他撑床的手腕上。力道极轻。连红印都不会留下。
    九条信武的手腕一软。支撑力瞬间泄光。膝盖从床沿滑落。
    下巴磕在床边的实木边框上。牙齿猛烈碰撞,发出一声脆响。
    他整个身体失去平衡,脸朝下翻出床铺,重重摔在榻榻米上。
    胃里的劣酒剧烈翻搅。他趴在地上,四肢抽搐。他想撑起身体,但双臂提不起一丝力气。他想开口,喉咙里只剩下压抑的喘息。
    他抬起头。
    九条綾子侧躺在床上。那只右脚已经收回被子。她的眼睛正俯视著他。
    没有任何表情。没有失望,没有愤怒,没有嘲讽。
    什么也没有。
    看一眼后,她收回目光。翻身朝里,裹紧被子。呼吸平稳。
    九条信武慢慢爬起来。
    他没有看床上的女人。扶著墙壁,一步步走向房间角落里的单人小床。拉过毯子,转身面朝墙壁。身体蜷缩。
    月光隨著云层移动,退出房间。整个套房陷入绝对的黑暗。
    他的眼睛死死睁著。思维在黑暗中疯狂运转。
    她等过我,在宴会厅门口。她真的等过我。
    她今晚没有说不。她只是对我不满意。不是对我这个人。是身体还没恢復,她是在关心我的身体……
    不是我的问题。绝对不是。
    九条信武把这个念头在脑海中反覆咀嚼。直到它变成不容置疑的真理。
    ……
    大和饭店三层,临时指挥室。
    办公室內烟雾浓重。
    菸灰缸里插著五六支雪茄残骸。
    大岛平八郎双手撑在办公桌上。桌面的茶杯翻倒。茶水流淌到军事地图边缘,浸湿了釜山港的坐標。
    大岛脸庞涨红,眼袋极重。他终於骂出了声。
    “野田那头猪!”
    他一拳砸在桌面上。木板震动。
    “在我的船上撒野!在我的会议上咆哮!当眾跟半岛打擂台!他以为这趟航程是什么?他个人的演武场吗!”
    他越骂越怒。抓起桌上的茶壶,直接对嘴灌了一大口。茶水顺著下巴流下,洇湿了军装领口。
    “半岛那几个废物也来添乱。催什么交接,要什么文件。一群混帐!我现在手里有帝国最急缺的战略物资,有大本营的直接命令。他们算什么东西?”
    影山健太坐在对面的木椅上。他嘴角被抽出的淤青依然泛著紫。脊背挺得笔直。
    等大岛骂完,影山才开口。
    “將军息怒。半岛人不敢闹。野田將军虽然放肆,也只在嘴上。到了本土,自然会有人收拾他。”
    大岛冷笑一声。
    “嘴上?他已经指著鼻子骂我是废物了。”
    影山沉默。他没有接这句话。他將话头拉回正轨。
    “將军,现在不是跟野田內訌的时候。我们最大的敌人,是藏在暗处的那只老鼠。他才是关键。”
    大岛跌坐回真皮转椅上。抽出一根新雪茄,划火柴点燃。
    他声音沙哑,自言自语。
    “四个了。小野寺中毒,金宝福心梗,近卫烧成焦炭,林慕清尸首无存。连续四条人命。我连凶手的影子都没摸到。”
    他抬起头,盯著影山。
    “你说那只老鼠到底想干什么?”
    影山回答得极快。
    “宋致远。”
    影山身体前倾。手指点著桌面。语调低沉。
    “小野寺、金宝福、近卫、林慕清,全是障眼法。是用来搅乱部署的弃子。他最终的猎物,一定是这个叛徒。”
    大岛盯著雪茄的红色火头,慢慢点头。
    大岛吐出一口浓烟。
    “底舱你能保证万无一失?大本营中將阁下亲自发过密电。哪怕船上的权贵死光了,橡胶和宋致远必须安全运回本土。少一样,你我都不用活了。”
    影山开始匯报地窖布防。语气阴冷。
    “明哨五个,守在窖门口。暗哨在隔壁储藏室,配有轻机枪。窖门是假锁。只要有人破门进去,暗哨会在一分钟內封死整条通道。”
    大岛眯起眼睛。
    “饭店呢?全部搜过?”
    影山点头。
    “全部搜过。暖气管道废弃多年,井道口全部锈死。墙壁全是钢筋混凝土实心墙。这栋饭店是半岛人建的样板工程,结构极其坚固。”
    “唯一通风口只有拳头大。所有客房都做了隔音检测,没有任何夹层。不管他藏在哪,只要他朝宋致远伸手,我就一定能抓住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