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7章 逐利
    独孤婧瑶出了阀主府,吩咐车驾缓行,青帷马车便缓缓穿行在上邽街头。
    她的情绪有些不高,因为她觉得自己亏欠了杨灿。
    如今杨灿是於阀总戎,肩扛著於阀的存亡,而於阀正被一股远比自身更强悍的势力攻击著,可她呢?
    她非但没有帮忙,还要冷静地守在一旁,冷眼看著於阀在风雨中挣扎,等著它气绝垂危的那一刻,再决定,是趁机扑上去分一杯羹,还是向那位胜利者摇尾示好。
    她尚还年轻,终究无法全然拋却个人情愫,纯粹站在家族利益的角度看待这场纷爭。
    所以,她心中那份对杨灿的亏欠,便越来越深,可这是她个人道德层面的东西,她无法因此左右家族的决定。
    罢了,回家吧。
    独孤婧瑶快怏地想,既然不能对杨灿施以援手,那就离开。
    她做不到那般冷静自持,做不到眼睁睁看著杨灿身陷险境,自己却只做一个冷漠的观察者。
    马车行过一片坊巷空地时,独孤婧瑶从车厢窗口,瞥见了一个熟悉的身影,那是小青梅。
    她换了件半旧的素色衫子,正站在空地中央,指著周遭的地界,似乎在解说著什么。
    独孤婧瑶没有让车停下,反正此时行的本就缓慢。
    很快,她又看见了上邦城的老城主李凌霄。
    这个皓髮白须的老者,正与青梅这位嫵媚少妇一起指挥工匠们搭建起一座座棚屋。
    围观百姓的交谈声断断续续地飘进车內,“流民”“安置”“賑济”几个字眼,落入了她的耳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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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独孤婧瑶不由眉梢微挑,心底泛起几分诧异:“慕容阀的兵锋才刚至边境,他竟已想到了在上邽安置流民的事了?”
    上邽可是於阀的根基所在,地处中心,难道杨灿竟这般没有信心,认为慕容阀能一口气打到上邽城下么?
    可若真是到了那一步,於阀便是大厦將倾、回天乏术,到那时,再去賑济灾民,又有什么意义?
    然后,看看杨灿派的这两个人,一个是杨灿的如夫人,一个是前任上邽城主,两人都是排除在现在的於阀官员序列之外的。
    因此他们出现在这里,只能代表是受了杨灿的私人嘱託,这不是在邀买人心么?
    如果杨灿真的对抵挡慕容阀的大举来袭毫无信心,又何必大费周章地做这种邀买人心的事?
    这个杨灿,他葫芦里卖的究竟是什么药,难不成,他真有办法力挽狂澜?
    独孤婧瑶暗忖著,“陇上春”酒家,已经到了。
    酒家后院的客栈里,罗湄儿俏生生地站在那里,一身轻便装束。
    一名侍卫快步上前,对她抱拳道:“姑娘,咱们的行囊已尽数装车,这便动身吗?”
    “不急不急。”罗湄儿摆了摆手,笑吟吟的:“你们先歇著去吧,待独孤姑娘回来了,咱们再走。”
    富贵不还乡,如锦衣夜行。
    杨灿盛情邀请她入住杨府,不让独孤婧瑶看到,那不白住了么?
    罗湄儿的快乐,就是这么简单。
    至於被拦在上邦,以及於阀和慕容阀的战爭,罗湄儿是半点也不放在心上。
    在这种狼烟四起的动盪格局下,能威胁到她的,从来都不是慕容阀这种割据一方的大势力。
    他们不会轻易得罪像她这种出身的人,那些流窜的贼寇、剪径的蟊贼,才是毫无秩序、不受约束的破坏者。
    於驍豹收到他二哥於桓虎的“移文”之后,就上了凤凰山。
    这是阀务,却也是家事,不能不让大嫂知道。
    李夫人穿著一身素衫,盘膝坐在蒲团上,一手捻著佛珠,一手展阅著那封移文。
    待她看完通篇內容,轻轻將移文放在案上,面上不见丝毫表情。
    只是看向於驍豹时,她才苦笑了一声,有些感伤地道:“醒龙、桓虎、驍豹,一母同胞三兄弟啊,如今竟————”
    半晌,她才喟然一声嘆息:“三弟,你大哥去了,你二哥又自立了门户,我们孤儿寡母的,往后可就全靠你庇护了。”
    於驍豹在心底里翻了个大大的白眼儿,去年我上山打秋风时,大嫂你可不是这么说的。
    不过,事到如今,那些过往的芥蒂,也不必再斤斤计较了。
    近来连番经歷世事磋磨,原本性情跳脱的於驍豹,性子也確实较从前沉稳了许多。
    他欠了欠身,说道:“嫂嫂儘管放心吧,如今凤凰山上已是铁板一块,內外上下,皆是嫂嫂的心腹之人。”
    “再者,山上如今建有九处粮窖,东顺大执事需率领廩卒常驻山上,他也是忠诚可靠之人。
    小弟的陇骑,也驻扎在邦山脚下,若有异动,驰援山庄用不了一个时辰。
    这般布置,还护不了嫂嫂与承霖侄儿的周全吗?”
    李夫人手中的佛珠“咔”地一停,眸光微微深沉了一剎,试探地问道:“三弟,你大哥在世时,本属意承霖继位。如今眾家臣却推举了康稷,你————怎么看?”
    “我就这么坐著看。”於驍豹的白眼儿真的翻了出来,这老嫂子还不死心吶?於家还禁得起折腾吗?
    他本就是个耿直的性子,说话不绕弯子,直言不讳地道:“大嫂,承霖是你儿子,康稷是你孙子,都是於家血脉,谁做阀主,大差不差。
    如今既已选定了康稷,也已告示四方了,那就如此吧,咱们於家,禁不起继续折腾了。”
    李夫人脸色阴沉下来,却没再说话。
    於驍豹诚恳地道:“大嫂,你和承霖,安心住在山上便好,我於驍豹对天发誓,定护你与承霖一世平安富贵。”
    “杨灿若是忠心於家,哪怕他想做周公,我也听之任之。
    可他若是对嫂嫂与承霖侄儿有半分加害之心,我便尽起麾下游侠儿,与他不死不休!”
    李夫人黯然沉默了许久,终究是摆了摆手,疲惫地道:“多谢三弟,你自去忙吧。”
    於驍豹知道她心中不快,却也不甚在意。
    从前在阀主大哥、强势二哥面前,他都是有话直说,如今自然也不会怕了一个守寡的嫂子。
    方才那番话,他本就是故意敲打,免得这女人不安分。
    见李夫人不悦下了逐客令,於驍豹也不拖沓,拍了拍屁股,转身就走了。
    於驍豹上山拜见李夫人的同时,杨灿正在阀主府的正厅,会见索阀代表索醉骨。
    自从上次凤凰山一別,索醉骨便打心底里不想再见到杨灿,一看到杨灿,她就不舒服,浑身不舒服。
    可今日杨灿相邀,她却不能不来。
    因为这场会晤,是杨灿代表於阀,与索阀商议要事,她身为索阀代表,没有推脱的道理。
    索醉骨素来偏爱红衣,她那明艷张扬的五官,也压得住红。
    今日她依旧一身红裳,与杨灿见礼后,便从容地在客位上坐下。
    杨灿看著丫鬟为她奉上香茗,没有半句寒暄,直接切入了正题。
    “大娘子,九月既望,辰时初,慕容阀师次於野,兵锋直指代来。他们,正式对我於阀开战了。”
    索醉骨坐得原本端庄的娇躯,陡然绷紧了几分,眼底飞快地闪过一抹难以掩饰的兴奋。
    这世间,少有人喜欢混乱,可对於那些渴望从既定秩序中寻找机遇、壮大自身的人而言,混乱,才有机会。
    对索醉骨来说,陇上狼烟四起,也正是她在大洗牌中趁势崛起的机会。
    杨灿目光灼灼地看著她,道:“我今日请大娘子前来,是希望能得到索家一个明確的支援承诺。”
    索醉骨微微一怔,迅速稳住了心神。
    她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浮在水面的茶叶,借著这个动作,快速梳理著思绪o
    等她再度抬眸看向杨灿时,语气里便带著几分戏謔:“杨总戎,你这么要求,是不是有些太迫不及待了?”
    杨灿一愣,反问道:“大娘子何出此言?”
    索醉骨道:“慕容阀才刚刚开战,贵方便急著索要支援,难道於阀已经脆弱到如此不堪一击了?”
    杨灿这才明白她的意思,忙道:“大娘子,並非我于氏不堪一击。
    只是首战之胜负,关乎势”的形成,所以,愚意以为,不可不慎。”
    索醉骨带著一抹古怪的神气,看著杨灿正襟危坐,侃侃而谈的模样。
    她心中腹誹:这混蛋那般肖想过我,此时是怎么做到面对我时还如此若无其事的?
    一想到————不能想!
    索醉骨颊上一阵燥热,坐姿微微调整了一下,假作感兴趣地向前压了压身子:“哦?关乎什么势?”
    杨灿迎著她的目光,缓缓道:“大娘子可知,陇上八阀两百年来,虽时有小摩擦、小纷爭,却从未有过真正的大规模战爭。
    这一战,必將牵动各方目光,八阀之间的平衡,一旦被打破,便再也无法恢復原样。”
    “届时,各方势力无论想要参与其中、避世自保,亦或是成为这场纷爭的主导者,都只能踏入这片狩猎场。
    若是慕容氏首战告捷,兵进神速,一举拿下我於阀数座城池,便会形成慕容阀不可敌”的势。
    那些观望的、投机的势力,定会纷纷投嚮慕容阀。攀附强者,本就是乱世之中的生存之道。”
    “到那时,慕容阀的势力便会像滚雪球一般,越滚越大。
    届时不光对我於阀,便是对索阀而言,也將是一个更加棘手的对手。这便是势”的力量。
    所以我认为,索家越早介入,越早表明立场,便越能打压慕容氏的气焰,让那些观望者不敢轻易下场。”
    说到此处,杨灿目光恳切地看向索醉骨:“不知大娘子以为,我说的可有道理?”
    索醉骨及时敛去眸中那抹古怪的意味,轻咳一声,缓缓頷首。
    “你说的,不无道理。只是杨总戎,你是不是高估了一场战斗的影响?”
    索醉骨性感嫵媚、线条明朗的唇角轻轻勾了勾,似乎在嘲笑杨灿的夸大其辞。
    “八阀阀主,哪一个不是城府深沉之辈?即便其中一人智拙,身后还有整个门阀的谋士辅佐。
    他们怎会仅凭一场胜利,便断定慕容阀能一路所向披靡,从而贸然押上全部身家?”
    “更何况,於阀在八阀之中,实力本就垫底,慕容氏身为前三的门阀,又筹备多年,能打败你们,那是理所当然。
    这般情理之中的胜负,又怎能撼动那些老谋深算的阀主们?”
    杨灿脸色一沉,语气也冷了几分:“那么,你们索家打算何时下场?
    贵我双方缔结的盟约,难道只是一纸空文,毫无约束力?”
    怒了,他怒了,索醉骨嫣然而笑,她忽然很喜欢这种能拿捏住杨灿的感觉。
    看著他在自己面前无能狂怒,就好像索缠枝那个不爭气的死丫头替她吃的亏,都被她找补了回来似的。
    她的心里,居然有点暗爽。
    “杨总戎,你急什么,”索醉骨笑吟吟地道:“答应於家的事,我们索家自然不会食言。”
    她好整以暇地端起茶碗,轻轻拨弄著茶叶,悠然道:“索家不会坐视於阀覆灭,兵,是一定会出的。
    只是你们双方才刚刚接战,尚未真正交锋,便要我索家出兵奔赴一线,这要求,未免太过不合情理了。”
    她抬眸睇著杨灿:“这就好比,你我较量,刚拉开架势,我便自觉不敌,真接把助拳的朋友推到前边挡灾,杨总戎觉得,这是人干的事儿?”
    杨灿一愣,话音落下,索醉骨自己也是一愣。
    不对,这个比喻,怎么莫名有些眼熟?
    索醉骨心中一急,刚喝到嘴里的一片茶叶直接便吞了下去。
    “咳咳,我就是胡乱打个比方。杨总戎,我们索家若是此刻发兵,族老们会同意吗?我们又如何向索家將士们交代?”
    杨灿眉头一皱,沉吟道:“那么依大娘子之见,索家要等到何时,才可以出兵?”
    索醉骨缓缓放下茶碗,悠然道:“自然是要等到,於家已经竭力抵抗,拼尽了全力。
    哪怕最终不敌,也已然打出了你们於阀的勇气,打出了你们於阀的决绝————”
    “换而言之————”杨灿猛地截住了她的话,语气里满是愤懣。
    “等到我们把慕容家的兵拖得精疲力尽、伤损惨重、士气低落时,你们索家再大举出兵,坐收渔翁之利?”
    杨灿拍了一下身旁的案几,怒道:“我於阀將士浴血奋战,拼尽全力消耗慕容氏的力量。
    等到我们筋疲力尽,索家再出兵捡便宜,坐收渔翁之利,这就是索家所谓的联盟支援?
    这不就是摘桃子吗?”
    索醉骨脸色一沉,不悦地道:“杨总戎言重了,谁要摘你的桃子?
    纵然是盟友,也没有全然无私的援助吧?若非为了利益,谁会甘愿折损自己的兵马?”
    她话锋一转,反问杨灿:“代来城那边,於桓虎正在抵抗慕容氏的进攻,你身为於阀总戎,有直接发兵支援吗?
    你不也在观望,在等待,在做和我一样的事情吗?”
    杨灿似乎在压下心头的不满,沉默片刻,才深深地吁出一口气。
    “好,直接的武力援助,既然索家现在做不到,那么粮草、军械、药品等物资,索家总该可以支援一些吧?”
    索醉骨闻言点了点头,倒是爽快起来,毕竟是盟友,不能逼得太紧。
    “这些事,虽然不是由我做主的,但是这个要求,我想家父是会答应的。杨总戎若有需求,可列一份————”
    她的话还未说完,杨灿已经往袖中一掏,“嗖”地掏出一份手札,递到她的面前。
    “我於阀急需的物资,都已列在这份清单上了。”
    杨灿正色道:“还请大娘子儘快把这份清单传回索阀,早日送来支援。
    此举,不仅能解我於阀燃眉之急,也能提振天水军民抵抗外侮的信心啊。”
    索醉骨有些茫然地接过杨灿递来的清单,轻轻一扯,那折页便扯成了长长一条。
    看著上边那密密麻麻的物资名称,索醉骨总觉得,这是杨灿给她下的套儿。
    ps:前天一气睡了十二个小时,昨天早上起来感觉好了,好有精神的感觉。
    身上也不酸痛了,一早起来就干活,一天下来,居然写了一章三千多,一章四千多,一章凌晨的七千多,脑子只歇了一天,居然比平时还灵活。
    然后今天起来又废了,忽然又开始浑身酸痛,脑子浑酱酱的,不像前天那么严重,当时走路都颤巍巍的双腿无力,但精力无法集中,这一章从早写到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