睿王听得这话,差点呛到,他本要训斥段不言几句,可看到段不言往日莹白姣好的面庞上,还掛著没脱完痂的伤痕,又心软了下来。
    “父皇是一国之君,凡事考量都得面面俱到。”
    “殿下,到如今这个地步,您再是讲些斯文儒雅,恐怕是很不合时宜。”
    “此话怎讲?”
    “我和凤三被安排到您的府邸养伤,陛下也差派重兵护卫,这时,整个京城但凡有眼睛的都知凤且是站在您这边的,您若再谦逊谦让,好些事可就不成了。”
    原来是担忧自己太儒雅啊。
    睿王难掩笑意,“放心吧,背负著这么多条鲜活的人命,本王不是贪生怕死之辈。”
    段不言听完,点了下头。
    “好。”
    段不言说完自己想说的话,就变得沉默,倒是睿王关切起来,问她的伤势,问她养伤的情况。
    总之,都是围著她来。
    段不言噘著嘴,“我好端端的坐在您跟前了,何必还生出些担忧?”
    睿王垂眸,敛下眼底的担忧。
    “当年舅父和不问在的时候,你身上一根毫毛都不曾少过,倒是他二人离去,你这就是受不完的伤——”
    “殿下,唯有斗爭,才能达到目的。”
    “不言?”
    “我自詡是个有点本事的人,但凡优秀,总会被针对,何况刘雋屡次想杀我却不能得手,总体来讲,我折了隨行的护卫丫鬟,他折了东宫的威信,还有他那些搜罗来的能干部下。”
    单一个覃方正死了,刘雋恐怕就得伤心死!
    更別提还有別的高手,段不言想到这里,心中一阵快活,覃方正不是她的对手,覃方正几个好帮手,也折在她和凤且的手下。
    呵!
    刘雋,且看他能否调动兵马了,至於这些暗杀的人才,恐怕早已消耗殆尽。
    “不言,此番你们遇到的都是绝顶高手?”
    “五六个,確实是不二的高手,否则马兴几个不会因此丧命。”
    关於马兴的死,睿王听到耳朵里,心中也觉得十分可惜。
    “他们都是跟你出生入死的人,难怪今日你要挣扎著来。”睿王对段不言真是越看越喜欢 ,这孩子太过血性,也很讲义气。
    龙马营的人,第一个认的是凤且。
    但第二个认的人不是他刘戈,而是眼前的段不言。
    她能在短短的时日里,得到龙马营上下將士的认可,是因突袭那夜,冒雨离去的段不言。
    誓死不归的背影,是而今龙马营上下津津乐道的事。
    大约是出发之前的一个夜晚,他还在土县,就听到补员进去的新兵,听著老兵提及往事,一脸懵懂的追问,“大哥,你一直说夫人,哪个夫人啊?”
    未等回答,另外一个新兵蛋子也好奇追问,“军营里不出不准女子进来,哪家夫人,如此胆大?”
    “嘿!你两小子,真是有眼不识泰山!”
    啥泰山?
    不解!
    看著两张稚嫩的小脸,老兵不急不缓,一副神秘兮兮的表情,“是啊,咱龙马营是没有女人的,但夫人除外。”
    “大哥,你別卖关子了,到底是哪位夫人啊?”
    “哪位?这天下还有哪位夫人能在咱们龙马营,当然是咱们的大將军夫人!”
    此话一出,其他老兵也点头笑道,“你俩入伍的晚,不曾见到夫人,要说这天下,就没有比夫人更好看的女人。”
    噢哟!
    其中一个新兵嘟囔道,“原来只是好看。”
    啪!
    话音未落,头上就挨了一巴掌,“小子,你懂个屁!夫人不光有美貌,还有绝世的武功,知道咱龙马营今日为何能打到西徵土县来?”
    “是大伙儿的英勇奋战!”
    “哼! 是因夫人!”
    此言一出,別说营帐里的人愣住,就是营帐外头,“偷听”的睿王一行人,也齐齐怔住。
    “大哥,你这怕是吹牛皮吧!”
    那老兵重重一哼,“就是因为夫人,小子,你们別不服,当时咱龙马营都是重伤退下来伤兵残將,夫人带著三四个人就往敌人腹背杀去,若不是她替大將军挡了一箭,哪里还有大將军后头的英明指战,圣上和殿下就是再调些人马来,恐怕也得不到今日战功!”
    眾人听来,仔细一想,还真是这么回事。
    这老兵又道,“龙將军、欧阳將军、庄將军、屈將军他们都是顶顶厉害的將军,这点我个小兵不敢乱说,若是没他们,咱们也胜不了,可龙马营的人,永远都记得咱打得血流成河,溃不成军时,是夫人给了咱誓死再战的勇气!”
    他一把掀开衣物,露出腹部的伤疤。
    “老子那日扶著我兄弟,颤颤巍巍站在雨里,送我们夫人上前线。这一生,老子都不会忘记!”
    这话说完,整个营帐內外,鸦雀无声。
    睿王回到自己屋中,长舒一口气,难掩笑意的看向段六,“六伯,有女如此,夫復何求?”
    段六也是满脸笑意,同睿王拱手,“恭喜殿下。”
    “是本王该去叩谢舅父和不问,把不言养得这么优秀。”
    是啊,太优秀了。
    段六心中两股奇怪的情愫交织在一起,他为段不言感到骄傲,但也难掩最深处的悲伤。
    真正的段不言,早已死去。
    而今的段不言,是个天外飞仙,来自何地?不知!姓甚名谁?不知。
    却会他段六的大部分招数,却有段不问年少时的张狂和鲜亮!
    好多次,段不言习武之时,他经常会生出一种恍惚。
    小世子,回来了。
    可段不言不是段不问,这也是他清楚明白的事情,睿王殿下因身份的原因,过去二十多年,鲜少同段不言相处,故而,他没有认出段不言的灵魂。
    恰好是这个灵魂,让曾经高傲的姑爷,也低下头宠爱段不言。
    至於殿下,更不用多说。
    他一直藏著那股最初、最真挚也是最笨拙的父爱,恨不得把一切都奉到段不言跟前。
    回京的这小二十里地,段不言睡了一会儿,等到马车驶入京城后,段不言就开始大快朵颐。
    “不言,你瞧著清瘦,为何能吃这么多食物。”
    段不言从点心盘子里抬头,眼眸星亮,“殿下,食物最抚凡人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