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二十二,圣上寿辰。
    宫中没有大办的打算,但文武百官也好,皇室宗亲也罢,都盛装打扮,天不亮就在宫门等著入宫拜寿请安。
    有些年岁大些的官员,看著天际灰茫茫一片,还是会生出惆悵。
    心道,圣上寿元又添一年,可人终归是人,垂垂老矣的他,若是有个闪失,这江山该如何是好?
    忧国忧民者,既担忧圣上老去,朝堂不稳,牵连百姓;又知生老病死不是凡人所能定,又起了心思,盼著新君降临。
    好些肱骨大臣,已隱隱约约觉察到圣上对太子的不满。
    兴许,真要废黜。
    当然,废不废的,且看今日,如若拜寿能见中宫母子,尚有一线生机,如若没有,恐怕这大荣的天下, 还有得折腾啊。
    马车、轿輦,排成长龙。
    在队伍靠后的地方,停著一辆车驾,十分显目,黑漆雕花大马车,车顶四周掛著玲瓏宫灯,此刻天色不亮,故而灯盏是亮著的。
    有人看到,难免拉著同僚嘀咕,“皇子车驾,不跟著咱们一个门,瞧著是睿王殿下,怎地不走东闕门,偏选了咱们三品以下走的左掖门?”
    “如今大將军和郡主都在睿王府同住,莫不是为了迁就大將军?”
    “兄台此言差矣,大將军和郡主也是走东闕门的。”
    孰不知,马车里头,段不言正在吃路上买的熟食,睿王看著她吃得香甜,连连摇头,“今日寿宴,定要耽误许久,你这会儿就吃饱了,宫宴上可就吃不了了。”
    段不言今日身著郡主礼服,从头到脚都跟精雕细琢一般,六月的天气,本就闷热,她的衣物更是里三层外三层,裹得严严实实。
    再是薄如蝉翼的绢丝凉绸所制,也让段不言苦不堪言。
    “早早就给薅起来妆扮,叶明不让我用饭,这会儿早饿得前胸贴后背,殿下与三郎,你二人不饿?”
    凤且哭笑不得,“你悠著点,殿下所说不错,入宫之后,诸事小心些。”
    段不言看了二人一眼,“……殿下,虽说你自小长在宫中,但若说这宫里头吧,你未必有我熟悉。”
    睿王思来,竟是认同此话。
    “幼时与母妃住在一起,八岁之后,就搬出了后宫,母妃故去后,我在宫中小心谨慎,许多地方都不敢去。”
    皇宫廖阔浩大,少年的刘戈没有资格四处乱走,对於他而言,处处都是危机四伏的陷阱。
    即便到后头,皇后看不到他了。
    其他皇子太监,也会时时逗弄欺凌,日子过得战战兢兢,能苟活长大就不错了。
    凤且面上疤痕已结痂脱落,比肤色偏红的伤痕,让他这玉面將军不怒自威。
    但在段不言面前,他如今就是更添男人味。
    至於威严,不存在!
    “殿下都不熟悉,我更是,自小到大,也就是十来次,去的都是朝会,亦或是陛下的承香殿。”
    多一步,都不曾乱走。
    哪里像段不言……,閒著无趣,就入宫去晃荡,要么张如意来接,要么段不言差万喜万才去稟。
    老皇帝政务繁忙,精力有限,段不言在承香殿最多就是用膳,其他閒暇时候,就是带著万喜四人,四处乱窜!
    真的是四处乱窜!
    凤且摇头失笑,好奇追问,“你如今就是后宫不曾去过?”
    “也去过。”
    “去过?”
    段不言点点头,“冷宫我也去过,里头而今还关著被废的妃嬪。”
    这下,连睿王都无法理解。
    “冷宫那地方,你去作甚?”那里都是些半疯半癲的女子,听说渗得慌。
    “閒著无聊。本来是想多往京城之外走走的,可我这伤势影响,思来想去,皇宫多有趣啊。”
    有趣?
    睿王听完,面上露出复杂的神情,“那里至高无上,也充满疾风暴雨,不言,你是头一个这么说宫中有趣的。”
    凤且替段不言接过话茬,“殿下,她连刘皓月的墓都找著,那可是在峡谷水下的洞穴里,她如今还念著要去第二次。更別说皇宫了。”
    刘皓月的坟墓,睿王轻嘆,“不言,若得了机会,不要再去叨扰惠亲王了。”
    “早已是白骨,殿下放心吧,我想著再进去,也是心不甘,这叛军统帅,墓穴怎可能如此寒酸,嘖嘖,回头我再去大宝山找老祖父,问个明白。”
    睿王欲言又止,“……不言,掘人坟墓是为不恭敬,虽说惠亲王是叛贼,但他也是一代梟雄!”
    段不言不以为然,“殿下,人死如灯灭,死了就一无所知。即便在天有灵,我料想他也不在意,甚至因我闯入而觉得快活。”
    “不言,殿下所言极是,你这跟盗墓的有何区別?”
    喔!
    段不言呲牙,“盗墓?这倒是不错,多谢三郎提点,回头不打仗了,我带著大脑壳他们搞这个去。”
    噗!
    睿王忍俊不禁,“你是女子,当与家庭为重,將来调养好身子,你是该给三郎生个孩子了。”
    都成亲这么多年,若无孩子,家也太过淒凉了。
    段不言今日装扮,让她少了些凶杀之气,玉面之上,犹如桃花初开。
    可红唇轻启,说的话就不那么好听。
    “三郎不能生!”
    “休得胡言!”
    睿王微愣,继而低声呵斥,“你们还年轻,好生调养身子,三郎也三十而立,该做父亲。”
    “殿下著急作甚,他不能生,与我何干?”
    总不能她红杏出墙,寻个能生的男人揣个娃回来,她是能接受,凤三也能?
    这惊悚之言,段不言没说出口。
    但狡黠的眼神,骗不了知根知底的凤且,他赶紧拱手,同睿王说道,“殿下不必追催促不言,我夫妻二人兴许是杀气太重,子嗣艰难,將来再说吧。”
    若实在没有,过继一个,或是领养两个,倒是不愁。
    睿王嘆了口气,“你二人一定要保护好自个儿,不能再受伤了。”
    没有子嗣,太过淒楚。
    何况眼前两人,郎才女貌,若无后代,实在是可惜。
    睿王已动了心思,差人去寻些民间高手,给眼前两人调理调理……
    ——殿下,催生这事儿,与您身份不合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