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青山双手死死撑在花梨木办公桌上。
    他的眼睛因为过度惊恐布满血丝,眼角不受控制地抽搐著。
    监控屏幕上,那个泥水混合的脚印,像是一把悬在他喉咙上的生锈铡刀。
    隨时都会落下来。
    “韩总!”
    对讲机里传来张队长因为惊恐到变调的嘶吼。
    “地下二层……全完了!”
    “毒蛇小队三十多號兄弟,骨头全被敲碎了。没有一个人能站起来!”
    “而且……”
    张队长的声音开始剧烈发抖,仿佛看到了什么令他胆寒的景象。
    “冷库的门被打开了。”
    “精钢打造的防盗锁芯,被一种不属於人类的力量彻底搅成了碎渣。”
    “里面那个姓唐的女导游……不见了。”
    韩青山的大脑瞬间一片空白。
    他两腿一软,重重地跌坐在身后的真皮转椅上。
    椅子猛地后挫,將旁边的青花瓷半身瓶撞得粉碎。
    瓷器碎裂的尖锐声响,在偌大的总控室里显得格外刺耳。
    对方没有破坏鈦合金金库大门。
    没有拿走货架上哪怕一沓旧钞票。
    也没有触发走廊里任何一个级別的红外线警报。
    而是避开所有视线潜入,看光了他韩青山所有的底牌。
    甚至还游刃有余地救走了一个被他亲口判了死刑的普通导游!
    这说明什么?
    说明对方根本不是道上那些为了求財而来的过江龙。
    这是衝著他青湖公司的命脉来的!
    那是衝著他韩青山的项上人头来的!
    “封锁……”
    韩青山大口喘著粗气,猛地抓起桌上的麦克风,声嘶力竭地狂吼。
    “把游客服务中心所有的出口,全部给我封死!”
    “连一只苍蝇都不许放出去!”
    “让青湖公司所有休班的保安、稽查,全部给我滚起来!”
    “拿上真傢伙,把整个湖区给我翻过来搜!”
    吼完这些,韩青山浑身的衣服已经被冷汗湿透。
    他颤抖著手,抓起桌上的红色保密座机。
    手指因为哆嗦,拨错了两次號码,才终於拨打出去。
    电话响了整整三十秒才被接起。
    “老韩,大半夜的,你又折腾什么?”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透著浓浓不耐烦的男声,还伴隨著几声睏倦的咳嗽。
    那是青湖管委会的王主任。
    在这片风景如画的湖泊上,他是那个真正能一手遮天、呼风唤雨的大人物。
    韩青山咽了一口带著血腥味的唾沫。
    “王主任,出事了。”
    “昨晚市郊汽修厂被端,今天我的地下金库又进了人。”
    “来的是个绝顶的硬茬。”
    电话那头的王主任冷哼了一声,语气里透著高高在上的官僚傲慢。
    “进了人?你每年花几千万养的那些毒蛇小队是吃乾饭的?”
    “抓起来,找个没监控的荒地处理掉。这种脏活也要我教你?”
    “王主任!”
    韩青山粗暴地打断了他,声音嘶哑得可怕。
    “抓不住!”
    “我三十多个拿著微冲的精锐,被他在两分钟內全废了。”
    “更要命的是。”
    韩青山咬破了嘴唇,一字一顿。
    “金库里的现金和金条,他一分没动。”
    “但他看到了墙上那块写著你我私人联络方式,以及每个月分帐比例的白板。”
    电话那头。
    原本漫不经心的呼吸声,瞬间停滯了。
    电话里只剩下凝重的呼吸声。
    足足过了十秒钟。
    “韩青山,你他妈是不是脑子进水了!”
    王主任的咆哮声几乎要刺破耳膜,失去了所有的偽装。
    “那种掉脑袋的东西,你写在白板上?”
    “他带走证据了吗!”
    “我不知道。”韩青山咬著牙。
    “但他救走了冷库里一个拒签认罪书的女导游。一旦他们把证据交上去,咱们全家老小都得去陪葬。”
    电话那头传来杯子碎裂的脆响,伴隨著王主任粗重的喘息。
    “听著。”
    “天亮之前,把这件事给我彻底压下去。”
    “我马上联繫辖区派出所的老刘。”
    “对外统一口径,就说昨晚汽修厂和地下室,是一群流窜的外地盗窃团伙在內斗。”
    “你让你的手下,以配合景区安保检查的名义,把今天湖边所有的外地人和外地车,全部给我翻一遍!”
    “就算挖地三尺,也不惜一切代价把这个人给我挖出来!”
    电话被粗暴地掛断。
    韩青山无力地靠在桌沿上。
    他抬起头。
    屏幕里那枚清晰的脚印,仿佛在嘲笑他的垂死挣扎。
    视线切转。
    夜幕压得很低,寒风颳得脸生疼。
    青海湖畔的房车营地里,一片死寂。
    一辆庞大的阿莫迪罗越野房车,像一头沉睡的巨兽,安静地停在阴影里。
    王建军脚步极轻,避开了所有可能產生声响的枯枝败叶。
    他走到车门前。
    指纹锁验证通过。
    厚重的防弹车门无声滑开。
    车厢里亮著一盏昏黄温暖的壁灯。
    艾莉尔没有睡。
    她穿著一件酒红色的真丝睡袍,光著脚踩在柔软的羊毛地毯上。
    手里端著一杯还在冒著热气的水。
    看到王建军走进来,她没有问任何问题。
    只是將那杯温度刚好的热水,递到了他的手里。
    王建军接过杯子。
    温热的触感顺著粗糙的掌心传遍全身,驱散了骨子里沾染的寒意。
    艾莉尔微微靠近。
    她的鼻尖轻轻动了动,蓝色的眸子里透出瞭然。
    “机油味没了。”
    “换成了氟利昂和冻肉的腥气。”
    艾莉尔抬起眼眸,看著他。
    “你去了冷库?”
    王建军喝了一口水,任由暖意划过喉咙。
    “顺手捞了一个快冻僵的女导游。”
    “帐本和保护伞的名单,我已经拍下来了。”
    王建军將手机扔在摺叠桌上。
    艾莉尔拿过手机,快速滑动屏幕。
    看著那些令人触目惊心的权钱交易记录、逼签的流转协议,她冷笑了一声。
    “这片湖的底,比墨水还要黑。”
    “他们明天肯定会疯了一样找你。”
    艾莉尔將手机锁屏,转头看向王建军。
    “需要我动用卫星网络,把这些东西直接发给省厅吗?”
    “不急。”
    王建军在沙发上坐下,声音平稳得没有任何起伏。
    “打蛇打七寸。现在拋出去,他们有足够的时间销毁证据、找几个底层打手出来顶包。”
    “我要等他们自以为能只手遮天的时候。”
    “把天给他们捅破。”
    艾莉尔看著这个男人。
    这就是阎王。
    从不轻易出刀,一旦出刀,必定是连根拔起,片甲不留。
    几个小时后。
    东方的天际现出了鱼肚白。
    高原的清晨,阳光明媚,却透著刺骨的寒意。
    张桂兰从后舱室走出来。
    她昨晚睡得很沉,根本不知道这辆房车外,刚刚经歷了一场怎样的生死较量。
    “建军啊,起这么早?”
    张桂兰看著正在做早餐的儿子,脸上露出了慈祥的笑容。
    “妈,睡得好吗?”
    王建军將煎好的双面金黄的鸡蛋盛入盘中,语气温和。
    “挺好的。就是这高原的空气,总觉得有点稀薄。”
    张桂兰走到窗边,看著远处波光粼粼的湖面。
    “今天天气真好。吃完饭,你带我和小雅去湖边转转吧。”
    “来了一趟,总得拍几张好看的照片留个念想。”
    王小雅也打著哈欠走出来。
    “哥,我要去那个网红玉石街打卡!攻略上说那里的石头可漂亮了。”
    王建军將早餐端上桌。
    他擦了擦手,眼神里没有半点昨夜的冷酷与杀伐。
    “好。”
    “想去哪儿,我都陪你们去。”
    艾莉尔换上了一件卡其色的工装风衣。
    她拿过一条羊绒围巾,仔细地给王小雅围在脖子上。
    “湖边风大,別吹感冒了。”
    艾莉尔的动作温柔得不像那个名震欧洲的“神之手”。
    王小雅亲昵地挽住她的胳膊。
    “谢谢嫂子!嫂子你今天真好看!”
    听到这声嫂子,艾莉尔眼角漾开一点笑意。
    她看向站在门边的王建军。
    王建军没有反驳,只是推开了车门。
    “走吧。”
    一家人走下房车。
    王建军走在最后。
    他的目光看似隨意地扫过营地入口。
    那里,已经停了两辆没有掛牌的黑色越野车。
    几个穿著便服、留著寸头、腰间鼓鼓囊囊的壮汉,正蹲在车边抽菸。
    他们的眼睛,像猎犬一样死死盯著每一个从营地里走出来的外地游客。
    猎犬已经放出来了。
    王建军收回视线。
    眼神中透著毫不掩饰的轻蔑。
    他那张平静的面孔下,一张覆盖整个青湖景区的猎杀大网,已经悄然张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