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同伟回到办公室的时候,已经快九点半了。他脱下警服外套掛在衣架上,在办公桌后坐下,长长地吐了一口气。今晚这个会开得他口乾舌燥,那些关於军工企业安保的稿子翻来覆去讲了两遍,讲到最后他自己都不知道在说什么。
    桌上的內线电话响了。祁同伟按下接听键,秘书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祁厅长,侯厅长那边有消息了。”
    祁同伟说:“进来。”
    秘书推门进来,站得笔直,翻开手里的笔记本:“祁厅长,侯厅长刚才带队去了山水庄园,搜查了半个多小时,抓到了京州市中院院长陈清泉。嫖娼,当场抓获。还有一个外国女人,一起带回来了。人刚刚押进厅里,侯厅长正在安排审讯。”
    祁同伟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他皱了皱眉头放下:“叫王建国来一趟。”
    秘书应了一声,转身出去了。
    两分钟后,敲门声响起。副厅长王建国推门进来。
    祁同伟看著他,没有拐弯抹角:“建国,侯亮平那边抓人回来了。陈清泉,京州市中院的院长,在山水庄园嫖娼被抓了现行。”
    王建国的嘴角动了一下,但很快恢復了平静。
    祁同伟的语气加重了几分:“这件事,我们不参与,不关心。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王建国沉默了片刻,然后点了点头,语气郑重:“祁厅长放心,我明白。不参与,就是不管侯厅长怎么审,厅里其他部门不插手、不过问。不关心,就是这件事跟公安厅没关係,谁问起来都不知道。”他顿了顿,“是这个意思吧?”
    祁同伟点了点头:“对。你去安排一下。”
    王建国站起来,朝他敬了个礼,转身走出了办公室。
    办公室里只剩下祁同伟一个人。他靠在椅背上,望著天花板,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几下。过了一会儿,他拿起手机,翻到高育良的號码,拨了过去。电话响了两声,被接起。
    “高老师,这么晚了,打扰您了。”祁同伟说。
    “同伟,什么事?”高育良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沉稳平静,像一潭深水。
    祁同伟深吸了一口气:“高老师,侯亮平动手了。今晚带队去了山水庄园,把陈清泉抓了。嫖娼,当场抓获。人已经押回省厅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祁同伟能听到高育良平稳的呼吸声,一下一下的,不急不躁。然后高育良问:“证据確凿吗?”
    祁同伟说:“確凿。从被窝里揪出来的,还有一个外国女人,一起带回来了。侯亮平手里有照片,抵赖不了。”
    高育良沉默了一会儿,声音依然平静:“我知道了。”
    祁同伟犹豫了一下,把心里最担心的问题问了出来,声音压得低低的:“高老师,陈清泉毕竟是您以前的秘书。他出了这种事情,会不会影响到您?”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几秒。祁同伟大气都不敢出,握著手机的指节微微泛白。然后高育良开口了,语速不快,但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像是在陈述一个不容置疑的事实:“汉东这边的干部,基本上都知道我和陈清泉早就断了联繫。这些年,逢年过节他连我家的门都上不了,圈子里的人都看在眼里。这件事,想必不会牵扯到我身上。”
    祁同伟鬆了口气,肩膀塌下来一些:“那就好。”
    高育良话锋一转,语气里多了几分冷意,像冬天结了冰的湖面,看著平静,底下全是透骨的寒意:“就算有人想祸水东引,也要考虑考虑,能不能承受我和沙瑞金联手的后果。”
    祁同伟握著手机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高育良这是在告诉他,他手里有筹码,不是谁都能动的。他在汉东深耕这么多年,省委副书记、政法委书记,不是白当的。有人想往他身上泼脏水,得先掂量掂量自己扛不扛得住。
    高育良的语气又缓和了一些,像变脸似的,转瞬又变回了那个温和的长辈,语重心长地说:“有人想牵扯到我身上,那到时候我出手,只能算被动反击。牵扯不到方家身上。方家不介入,就是我们自己的事。但如果有人非要把我拉下水,那我也不用客气。该打回去的,我一样不会手软。”
    祁同伟连忙说:“高老师说得对。”
    高育良继续说,声音平稳,像是在交代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情:“你那边,该怎么样还是怎么样。侯亮平要查,让他查;陈清泉要审,让他审。你不要拦,也不要帮。这件事,跟公安厅没关係。记住了吗?”
    祁同伟郑重地说:“记住了,高老师。”
    高育良又说:“还有,別忘了跟方明远匯报一声。这种事,他必须第一时间知道。”他的语气加重了几分,又变成了那种不容置疑的师长的口吻,“同伟,你要记住,方明远是方家的核心,是方青云的儿子。你以后的路还长,要跟紧他的步伐。你在他身边站稳了,以后的路才能走得顺。”
    祁同伟把这句话在心里来回嚼了两遍,掂了又掂,分量沉甸甸的,每一个字都值得他记住:“我记住了,高老师。我一定跟紧方省长。”
    高育良“嗯”了一声,掛断了电话。
    祁同伟放下手机,没有马上打下一个电话。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把窗帘拉开一道缝,望著外面的夜色。他站了一会儿,转身回到办公桌前,拿起手机,翻到方明远的號码,拨了过去。
    电话响了几声,被接起。方明远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沉稳而平静,跟平时开会时一模一样,听不出任何情绪:“同伟同志?什么事?”
    祁同伟清了清嗓子:“省长,侯亮平今晚带队去了山水庄园,抓到了京州市中院院长陈清泉。嫖娼,当场抓获人已经押回省厅,侯亮平正在安排审讯。”
    方明远沉默了片刻。祁同伟能听到方明远在电话那头翻动纸张的声音,像是在看什么文件,又像是在思考。然后方明远问:“高书记那边知道了吗?”
    祁同伟说:“知道了。我刚跟高书记匯报过了。”
    方明远说:“那就好。你那边注意就行,不要过多参与。这件事,公安厅做好自己的本职工作,其他的不要掺和。”
    祁同伟犹豫了一下,又问了一句:“省长,那如果侯亮平那边需要公安厅配合,比如调取资料、排查线索之类的……”他话没说完,方明远就接了过去。
    方明远的声音依然平静,但语气多了几分不容置疑,像是在划定一条不能越过的边界:“配合是配合,参与是参与。配合是本职工作,该给人给人,该给资料给资料。参与是越界,不该打听的別打听,不该插手的別插手。这个分寸,你要把握好。”
    祁同伟连忙应道:“我明白了,省长。”
    方明远又说:“陈清泉的事,不是小事。侯亮平抓了他,李达康那边肯定会有反应。你那边,管好自己的人就行。”
    祁同伟郑重地说:“方省长放心,我一定把自己的摊子看好。”
    方明远没有再说什么,掛断了电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