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尘伸出一根手指晃了晃。
    “你说到点子上了。”
    这些州府背后站著的是什么人?
    江东世家,几代人经营下来的地头蛇,官商勾结,盘根错节。
    洛尘要是出兵保下他们,等於在自己好不容易搭起来的新架子上塞进一帮旧势力。
    到时候政令推不下去,改革搞不动,反而被他们拖后腿。
    “不管。”洛尘两个字,乾脆利落。
    李清嵐把笔抽出来,准备记。
    “怎么回?”
    洛尘站起来,走到窗边,看了一眼远处正在翻地的田亩。
    “就说我扬州水军在与金人一战中损失惨重,目前兵力不足,粮草紧缺,实在无力南援。建议他们向朝廷求助,朝廷才是正统,保境安民是朝廷的事。”
    李清嵐把回信写好,逐封盖印,当天就派人往各州府送了出去。
    回信的內容简单明了,翻译成大白话就是:
    “兄弟我也难,你们找朝廷吧。”
    消息传回各州府,一帮知府知州气得跳脚。
    “洛尘这个混蛋!坐拥数万大军,就在长江对面看戏!”
    常州知州把回信拍在案上,两只手抖得厉害。
    但骂完之后,该求援还得求援。
    洛尘不管,他们还能找谁?
    朝廷。
    只剩朝廷了。
    於是十几封加急奏报在三天之內从江东各地飞往临安。
    信的內容高度一致:镇江失守,匪军兵锋直指东部,各州兵力空虚,望朝廷速派兵马救援。
    有的写得情真意切,字字泣血。
    有的直接把城里剩多少兵、能守几天都列了个表。
    还有的直接放话:朝廷若不来人,臣只有弃城南逃。
    临安,皇城。
    奏报堆在御案上,十几封,全是加急。
    赵桓拿起最上面那封,拆开看了两行,脸色就变了。
    放下,拿第二封,看了三行,手开始抖。拿到第五封的时候,他把信往桌上一摔。
    “镇江丟了?”
    秦檜站在一旁,没吭声,等赵桓自己缓过劲来。
    赵桓又拿起一封信,是常州知府写的。
    上面说匪军三万围城,镇江一日即破,守將刘光弃城而逃,下落不明。
    常州城內守军不足五百,恳请朝廷速派援军。
    “刘光呢?人呢?”
    秦檜上前一步:“据报,刘光从镇江水门乘小船东逃,目前已在丹阳被地方官扣下。”
    “六千兵马!六千啊!”
    赵桓站起来,在案前走了两步,猛地一拍桌面:“他六千兵马联合韩世忠水路並进,怎么可能会输?”
    秦檜垂著头,適时递了一句:
    “陛下,刘光此举,不仅丟了镇江,更坏了朝廷在江东经营的大局。”
    赵桓回过头,盯著秦檜。
    “你继续说。”
    秦檜从袖中摸出一份名单,铺在案上。
    “这是这三天之內上书求援的州府,常州、江阴、丹阳……一共十四个。”
    “臣仔细看过,这些州府以前对朝廷的態度不冷不热,和洛尘反而曖昧,各有各的小算盘。但现在匪军兵临城下,他们主动上书求援,说明什么?”
    赵桓想了想:“说明他们走投无路。”
    秦檜把名单往前推了推:
    “这些人怕匪军,又没有自保的能力。他们不投洛尘,反而来找朝廷,说明心里还认这个正统。陛下若是能把匪患平了,这十四个州府,便是实打实归附朝廷的地盘。”
    赵桓重新坐下来,手指敲著案面。
    秦檜说得有道理,这些州府原本就是鸡肋,朝廷管不著,洛尘也没伸手。
    现在匪军一搅和,反倒逼著他们站了队。
    这是一把好牌。
    前提是,得有人去打。
    “但镇江已经丟了。”赵桓的语气冷下来,“韩世忠呢?他的水军呢?”
    秦檜沉默了片刻。
    “韩世忠的水军……好像已经去了扬州。”
    “什么?”
    赵桓的声音拔高了半截,差点从椅子上弹起来。
    “韩世忠……去了扬州?”
    秦檜垂著手,把从各方搜集来的消息又捋了一遍。
    “镇江城破之后,韩世忠的水军从常州段运河返航,但镇江已被匪军占领,后路断了。”
    “据运河沿线几处驛站的回报,韩世忠的船队並未南下,而是折向长江北上,最后在扬州码头停靠。”
    赵桓愣了好一会儿。
    殿里安静得掉根针都能听见。
    站在两旁的几个朝臣你看我、我看你,谁都不敢先开口。
    赵桓缓缓坐了回去,把手搁在膝盖上,搓了两下。
    “韩世忠带走了多少船?”
    “近百条战船,水军约五千余人。”
    “五千人,近百条船。”赵桓念了一遍这个数字,嘴角抽了一下。
    这是朝廷在长江上最后的水军力量。
    没了。
    全他妈送给洛尘了。
    “好一个刘光。”赵桓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
    话一出口,底下的朝臣们像闻到了血腥味的鯊鱼,一个接一个凑了上来。
    兵部侍郎张德远第一个跳出来。
    “陛下,刘光此人贪功冒进、擅离职守,导致镇江失陷,韩世忠孤立无援被迫投奔洛尘。若非刘光自作主张跑去打建康,何至於此?”
    “何止贪功冒进!”礼部的一个郎中跟著补了一句,“他这是把朝廷的家底全败光了!六千兵马出去,两千残兵回来,还丟了镇江!”
    “更可恨的是弃城而逃。”又一个御史站出来,“身为一军主帅,不战而逃,置城中军民於不顾。按律当斩。”
    一时间,满朝上下,骂刘光的声音此起彼伏。
    赵桓坐在上面听著,越听越烦躁。
    倒不是替刘光委屈。这个人確实该骂。
    烦的是,骂有什么用?
    镇江丟了,韩世忠跑了,东部十几个州府在哭爹喊娘。骂刘光一百遍,这些事情一件都解决不了。
    但这口气不出,赵桓自己也憋得慌。
    “刘光现在在哪?”
    秦檜上前半步:“在丹阳,被当地县令扣住了。身边只剩十来个亲卫,连把像样的兵器都没有。”
    赵桓沉默了两秒。
    “押回来。”
    “陛下是要?”
    “朕说押回来。”赵桓的声音硬了一截,“六千兵马,近百条战船,一座镇江城,全给朕败了个精光。刘光不死,天理不容。”
    秦檜没再多问,转头安排人去办。
    旨意当天就发了出去。
    以擅离防区、贪功冒进、丧师失地、弃城而逃四条罪名,將刘光就地锁拿,押解临安,候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