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降临。
    萧橙橙踏进了一座外观已有些破败的宅邸。
    头顶的牌匾上写著萧家二字,可几处笔墨都已断裂。
    他在牌匾下站了很久。
    走廊两侧的木门大多虚掩著,里面空空荡荡。
    当今萧家,不剩几人。
    萧橙橙最终来到了最里面一间房子外。
    他抬起手,指节刚碰到门板又缩了回去。
    反覆两次,终於还是推开了门。
    屋內光线柔和。
    一个白髮苍苍的老人盘坐在正前方。
    她面前的墙壁上,嵌著一面宽大的灵龕。
    数十个名字竖排刻於其上,左侧以红字標註了职衔和陨落的地点。
    最上方横批四个大字。
    【萧氏忠烈】
    “回来就回来,在门口磨蹭什么。”
    萧慧然的身形佝僂,头髮全白。
    她背对著门口,声音却先传了过来。
    萧橙橙走进去,在她身旁蹲下。
    “外婆,我就待一小会。”
    “七席的住处不回,大半夜跑这来。”
    萧慧然转过头,打量著他。
    “又偷溜出来了?”
    萧橙橙挠了挠头。
    “有好几人都出去了。”
    “再说,首席也不在......”
    萧慧然瞪了他一眼,却还是挪了挪身子。
    “过来坐。”
    萧橙橙乖乖在外婆身边坐下。
    暖色的光映著灵龕上一排排名字,有些已经泛黄,年代久远。
    有些却新得扎眼。
    “外婆,您的腿......”
    “老样子。”
    萧慧然摆了摆手。
    “不碍事,督察局给配的药还有剩。”
    她只是第四阶段的晋升者。
    身体早已衰败,修復能力聊胜於无。
    陈年旧伤,逆转无望。
    萧橙橙低著头看了看她的膝盖,没再说什么。
    灵龕前一片死寂。
    萧慧然忽然侧头。
    自从这孩子的能力开始反噬,岁月在他身上倒退之后,他的心智也一点点往回缩。
    原本沉稳的性子变得跳脱幼稚。
    可今天不对劲。
    萧橙橙的脸上没有半点轻佻。
    “怎么了?”
    萧橙橙看著灵龕最下方几个较新的名字,半晌才开口。
    “今天织命楼外出了事。”
    “一场衝突,不止一位旧时代者到场。”
    “姬家死了四个人。”
    “我看著他们死,然后醒了过来。”
    他停了停。
    “回来看看您。”
    萧慧然轻嘆一声。
    这孩子清醒的时间越来越少。
    他是趁著自己还是自己的时候,跑回来的。
    萧慧然伸出布满皱纹的手,轻轻摸了摸萧橙橙的脑袋。
    “在外婆眼里,你什么时候都最懂事,最帅气。”
    萧橙橙笑了一下,语气却沉了下来。
    “张副部长传达了最后的指令。”
    “中央碎境的传送,就在明天。”
    “外圈廝杀,凶险难料。”
    萧橙橙看著灵龕。
    “七席里面,我是唯一一个靠关係进来的。”
    他低下头。
    “我必须展现足够抵过一位战力的价值。”
    萧慧然抚摸他脑袋的手僵住了。
    她完全听懂了这番话的言下之意。
    萧橙橙在中央碎境里,必然会疯狂透支能力。
    透支,就意味著岁月继续倒退。
    她粗糙的手指从他的头髮滑到脸上,划过他的眉骨,鼻樑。
    像是要將这张即將消失的面孔,永远刻在指尖的触感里。
    “橙橙。”
    老人的声音忽然有些发颤。
    “下次回来,外婆......”
    “是不是就看不到你现在的样子了?”
    萧橙橙鼻头一酸。
    他低著头,重重点了一下。
    萧慧然沉默了很长时间。
    “可再这样下去......”
    “你会倒退回十岁,五岁,甚至更早......”
    “你会忘记一切啊!”
    萧橙橙却抬起头,望向她身后一排排的灵位。
    一个一个名字,从最上面看到最下面。
    父亲。
    母亲。
    大伯。
    三叔。
    一个个战死的萧家人。
    “外婆。”
    他收回目光。
    “父亲从小就教导我。”
    “萧家人,別的不爭。”
    “唯独家国大事。”
    “一步都不能退。”
    萧橙橙握紧了萧慧然苍老的手。
    “外婆,七席里有一位......”
    他犹豫了很久,最后还是没有说出来。
    “一位史无前例的怪物。”
    “萧家全族凋零,彻底断代了。”
    “全靠总署的帮扶才撑到现在。”
    萧橙橙的声音不大,每个字却咬得极重。
    “可在第一区,多少人在背后嚼舌根?”
    “他们怎么说我?”
    “忠烈之后,萧家独子,关係户!”
    他笑得很难看。
    “我听够了。”
    “这顶帽子,也该换了。”
    萧橙橙看著外婆的眼睛。
    “我想,我有资格做出这个决定。”
    话音刚落,他突然鬆开手,向后退了两步。
    “橙橙!”
    萧慧然想拉住他,可膝盖的旧伤让她根本没法第一时间站起来。
    噗通!
    “孩儿赌上了一切。”
    萧橙橙跪了下去。
    前方是白髮苍苍的老人。
    老人身后,身后是满墙的萧家英烈。
    他红著眼,重重磕在冰冷的石砖上。
    咚!
    额头触地的闷响在灵龕间迴荡。
    “即使忘记一切。”
    “孩儿也想让萧家的名字......”
    “再被人挺直腰杆念一回。”
    ......
    七席住处。
    林砚关掉了所有灯,背著长枪在漆黑的房间里冥想。
    他的同步器忽然亮了一下。
    投影弹出。
    画面另一端,林柏的脸出现在光幕里。
    “爸?”
    “商会出问题了?”
    林砚坐直了身子,把长枪靠在墙边。
    林柏的脸色比上次通话时好了很多,精神头也足。
    “不。”
    “商会一切顺利。”
    “倒也没什么特別的事。”
    这位双木商会的主人,此刻只像个笨拙的父亲。
    “姬家的事......你自己,万事小心。”
    在林砚开口前,林柏抢先继续。
    “另外,听说明天你们出发。”
    他顿了一下。
    “想看看你。”
    ......
    织命楼。
    黑暗的广场上,残留著白日衝突的痕跡。
    除了一圈金线散发的微光,再无光芒。
    一个高挑的身影从织命楼的方向走了出来。
    傅礼。
    她彻底吸收了秦天闕指定的诡异软甲。
    解开枷锁的同时,毁灭之力再进一步。
    她伸出双手,在夜色中轻轻握拳。
    毁灭的衝动在每一寸肌肤下流淌。
    她甚至不知道,自己现在究竟有多强。
    傅礼沉浸在对力量的感知当中,脚步缓慢往前。
    刚走两步,她停下了。
    前方,不知何时站著一个人。
    一个中年男人挡住了她的路。
    傅礼的眉头皱起,审视著对方。
    从未见过。
    五官平庸,身材普通。
    皮肤粗糙,指节粗大,像个在底层挣扎的苦力。
    这样的人,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傅礼刚要开口呵斥,那人往前迈了一步。
    他身后隱没在黑暗中的轮廓,彻底显现。
    已经到嘴边的句子被傅礼咽了下去。
    因为这人身后......
    背著一把剑。
    对面。
    傅仁站著没动。
    他看了很久很久。
    他的注意力不在傅礼迫人的气势上,也不在眼前明艷的五官上。
    他的视线越过一切,停在了在傅礼裸露的脚踝上。
    那里有两圈无法消退的惨白印记。
    是常年佩戴刑具,血肉糜烂又反覆癒合后,永恆留下的烙印。
    傅仁的嘴角突然往下用力撇了撇。
    当年跟在自己身后跑的小丫头,如今都和自己一般高了。
    而且,已经这么强了。
    可她小时候,明明不是这样冰冷的。
    傅礼的目光同样久久望著前方。
    只不过,她看的是那把剑。
    “站住。”
    她的声音冰冷,周遭的空气都因她的开口而凝滯,带上了毁灭的燥意。
    “你,是什么人。”
    傅仁的视线在惨白的疤痕上看得久了,连眼角都向下瞥著。
    又过了几秒。
    他终於抬起头对上了傅礼的眼睛,轻声说。
    “你好,傅礼小姐。”
    “我叫傅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