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陈锋回道。
    “我只知道她在燕京教物理,但家里具体是什么样的情况,她一个字都没说过。”
    秦卫国沉默了片刻,
    “档案的事等我这边有了消息再告诉你。另外你自己也留个心眼儿,赵家这次是铁了心要动你,大棚那边该加固的加固,值夜班的人手该添就添,別留空子。”
    两人又聊了一会儿后,陈锋才掛了电话。
    掛了电话,陈锋走出公社办公室。
    北风呼啸而来。
    冰冷刺骨。
    陈锋伸手把棉袄领子往上拽了拽,然后推著自行车往回走。
    回到靠山屯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几个妹妹正趴在八仙桌上写作业,
    陈霞在炫耀她今天打猎的成果,沈浅浅坐在廊檐下翻她的蓝皮本子。
    墨点趴在她膝盖上缩成一个小小的灰毛球,尾巴卷上来搭在自己的鼻尖上,睡得正沉。
    “论文写得怎么样了?”陈锋停好自行车,然后走过来,在她旁边的板凳上坐下来。
    “还差最后一部分。”她抬头看著他,伸手把手里的本子往他那边偏了偏,“顾教授让我把模型的核心推导过程写详细一点,我正在补几个关键方程。”
    陈锋瞅了一眼。
    本子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公式和批註,字跡一如既往地工整,每一个参数都標註得清清楚楚。
    扫了几眼后,目光又重新落回到她脸上。
    看著他的眼神,沈浅浅眉头微微蹙了一下。
    “是不是有什么事要跟我说?你看起来好像有些心事?”
    “……”人太聪明也不是好事。
    陈锋移开目光,伸手把墨点从她膝盖上轻轻拎起来放在自己掌心里。
    小傢伙被他弄醒了,不满地咪咪叫了两声,四只爪子在空中划拉了几下,发现是他,又把脑袋往他手心里拱了拱继续睡。
    “没什么大事,之前顾教授说要搞个培训班,让我挑几个骨干去,我还没想好让谁去。”
    沈浅浅歪著头想了想,
    “刘三、二柱子都可以去。他们底子虽然薄,但肯学,让他们去省里见识见识,对以后的工作肯定有好处。”
    “嗯,我再琢磨琢磨。”他把墨点又放回她膝盖上,站起身来,
    “早点睡,別写太晚了。”
    说完转身进屋吃饭去了。
    没说赵家在调查她的事。
    因为知道这个丫头的性格。
    若是现在说,晚上肯定睡不好了。
    不过,估计也猜出来了一些。
    要不然这段时间也不会心不在焉的。
    当天晚上,陈锋没怎么睡著。
    躺在床上,想起沈浅浅喝醉酒那天晚上的样子。
    她歪著脑袋靠在椅背上,眼睛亮晶晶的,像是映著漫天繁星。
    想起她讲起图书馆管理员给她留靠窗的位子,
    讲起来要材料自己琢磨燃烧不稳定性,讲著讲著眼泪就掉下来了,
    说自己这些年把这些公式在脑子里一遍一遍地推演,
    记了忘忘了记,以为自己这辈子都没有机会把它们写出来了。
    想起第一次见她时坐在角落里,穿一件不合身的灰布袄,袖口磨得露出了棉絮,脚上是一双补了又补的解放鞋。
    脸上涂著炭灰,可那双眼睛,看人的时候带著一股子骨子里的清高,
    她在靠山屯待著的这段时间,帮云子补课,帮霞子算题,帮小雨查药理书,帮小雪纠正发声方法,
    连霜儿发脾气她都哄得住。
    她把那批进口种子从煤水车里接出来的时候,一个人走了几十里夜路。
    凌晨三点还在灯下反覆推公式。
    她从来不跟人抱怨什么,有什么也都自己扛。
    陈锋翻了个身,把被子拽上来盖住肩膀。
    沈浅浅这个人,从来都是帮別人,自己的事却一个字也不肯说。
    活了两辈子,见过卖友求荣的,见过落井下石的,见过锦上添花的,
    但像沈浅浅这样。
    明明自己还陷在泥潭里,却愿意把最后一点力气分给別人的人,不多见。
    这辈子碰上这么一个人是运气,运气是不能丟的。
    等明天得跟她好好谈一谈,
    不是逼她说那些不愿意说的事,就是告诉她一句话:不管你是谁,这个家永远有你的位置,我不会让你一个人。
    **
    第二名,陈锋刚起来没多久,省城另外一边,赵副部长刚放下了手中的电话。
    刚掛断的是从地质部內部諮询处打来的电话,电话那头的声音听起来有些犹豫,
    “赵副部长,您让查的那个沈姓的旧官僚,我帮您问过了,燕京那边確实有这么一户,在解放前就是吃公家饭的,
    但这户人家的档案已经封了,现在谁要调都得走正式批文。”
    赵副部长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封了?什么时候封的?”
    “这个不好说,但这些档案一被封就意味著背后可能有说不得的人。”
    那人顿了顿,
    “赵副部长,您手头这个差事不好办,我劝您一句,有些雷踩不得。”
    赵副部长没有说话。
    他能感觉到心臟在胸腔里一下一下地跳著。
    不是恐惧,是一种猎人嗅到了猎物气味的兴奋。
    他当了几十年的官,太清楚权力圈子里的规矩了。
    越是不让碰的东西,越是往上通著天。
    “那个海外关係呢,有没有什么风声?”
    “海外关係倒是有条线索。他们家有一个远房亲戚,早年去了南洋,具体是谁现在还不清楚,
    但这根线只要扯出来,就能扣帽子。『黑五类分子与海外势力勾结窃取战略农业物资』这个罪名您觉得怎么样?”
    赵副部长没有立刻回答。
    他的目光落在书桌上摊开的文件。
    其中一页是老魏写的调查报告,
    另一页是顾教授那篇建议靠山屯列为示范基地的报告。
    一个泥腿子,一个下放的女知青,
    几座盖在荒坡上的塑料大棚,
    怎么就让他的计划一而再再而三地受阻?
    这已经不是职务上的较劲了,这是私人恩怨。
    私人恩怨就该用私人恩怨的方式解决。
    他拿起话筒拨了赵刚的號码。
    电话接通后他只说了一句简短的话,“放开手脚去干。”
    而同时,孙瘸子的远房表哥在煤城確实有些门路。
    他常年倒腾煤票。
    煤票这东西在煤城跟硬通货差不多,
    能换粮票换布票换肉票,也能换人办事。
    他认得好几个在井下一线干活的矿工,这些人都是把脑袋別在裤腰带上吃饭的,
    井下瓦斯爆炸,透水,冒顶年年都有,
    煤矿里的人对死这个字比外面的人轻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