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郎君此举,可造福万民。”
    靡芳深知自由身和奴籍的差距有多大。
    可现实却是弔诡的,完全不能以常理来揣度。
    这就比如,靡芳幼年时期,全家断粮,面临饿死的绝境。
    那时候的靡家,还是良籍。
    可自从靡芳去了苏氏,自己成了奴隶后,当时父母得了一笔財帛,家人才得以生存下来。
    而靡芳从此衣食无忧,日子越过越好。
    到他成年之后,给他弟弟操办婚事,娶妻生子,安排活计。
    再到后来,別说是普通人,就是本地豪强见到他,也得客客气气的喊一声靡管家。
    当然了,他属於命好,他这样的只是个例。
    绝大部分奴籍,生活还是很清贫。
    “在这次大规模的农民破產之时,人人都想卖身给地主豪强,为奴为仆。
    因为依附地主豪强,起码有一口饱饭,有点收入。
    若是以靡家举例,靡家的生活绝非普通人所能企及。
    当然了,靡家这样的也只是极少数而已。”
    靡芳说道。
    沈玉城倒是没想到,那些破產农民在被安排到月牙泽干活之前,居然爭相將自己卖身为奴。
    怪不得九里山县还有这么多奴隶。
    原来其中有相当一部分人,是自愿成为奴隶的。
    果真是又抽象又魔幻。
    而靡芳说的也对,现实確实是如此。
    “靡伯的意思是?”沈玉城问道。
    “我並非反对郎君的决策,我方才也说了,此举定是造福万民。
    要说开办县学也好,收拢所有田土也罢。
    以我们如今的综合实力,在九里山县做这些事情,易如反掌。
    但要彻底废除奴籍,此事急不得。”
    靡芳顿了顿,稍作思索后,接著开口。
    “这其中道理,我却又不知道如何讲。”
    沈玉城听著,忽然想到了县学一事。
    你要是跟那些家长画大饼,说孩子读书如何好,可以识字算术,將来甚至还能跟那些士人一样去当官。
    人家可能一个字也听不进去。
    但你跟人说,你把孩子送到县学来,我请人看顾,给他们吃的住的,他们就懂了。
    实际上,很多人都没形成自己当家做主的意识。
    有的人从小就是奴僕,或者祖上几代起就是奴僕。
    他们兴许生活贫困,但只要主家不倒,完全能活下去。
    不患贫而患不安,或许就能解释这种现状。
    比如月牙泽那些劳工们,他们虽然有一口饱饭吃,而且过得很辛苦。
    可他们最担心的还是未来。
    想要改变这种意识形態,绝非一句话的事情。
    除了崔家这种走投无路的,肯无条件配合沈玉城之外,其他豪强都被沈玉城动了根本利益,他们本来就对沈玉城的意见很大。
    而且一定会有奴隶坚决的拥护奴隶主的利益。
    不然之前也不会有杂牌军出城一事了。
    “此事暂且按住不表,改日再议。”沈玉城思考再三,开口说道。
    本来请大家来浦口村,就是想解决此事。
    经靡芳这么一提醒,谈到一半也就谈不下去了。
    眾人先后离去,堂內只剩下沈玉城,林知念和王大柱三人。
    从这么一件小事中,沈玉城联想到了宏观层面。
    有些事情,只能自下而上的去推翻。
    比如奴隶与奴隶主的矛盾持续积累,集中爆发,打破自身的禁錮。
    自上而下的改革,中间隔著一道又一道,被既得利益集团层层加码。
    “靡伯所言確实在理,不过么……
    夫君前几日说,凡事不破则不立。
    你若真想废除奴籍,倒也不是没有法子。”
    林知念轻声道。
    沈玉城与林知念对视一眼,心中有了计较。
    王大柱也懂了,接过话茬,说道:“消除奴隶主。”
    何氏好说,肯定是无条件配合。
    但那些老牌地主豪强,肯定不会配合。
    林知念点了点头,她就是这个意思。
    想要在更大的范围內废除奴籍,无疑是比登天还难。
    但在这九里山县,只要能下杀心,消除所有奴隶主,让那些奴僕没了依赖,奴籍自然会瓦解。
    “嗯。”
    沈玉城下定了决心。
    他当然明白林知念的意思,因为林知念之前说过一句话,解决不了问题,那就解决提出问题的人。
    放在这样的大环境下,其实非常適用。
    “逐个击破,先拿张家开刀。”沈玉城说道。
    灭了张家,夺了他们的技术和生意。
    “灭了张家之后,所有豪强会產生恐慌情绪,一定会二次抱团取暖。
    想要逐个击破,先让他们內部瓦解。
    此事不难,让他们相互背后捅刀子,而咱们就当这把刀。
    具体可如此行事……”
    林知念大概的说了一下如何在杀了张家之后,瓦解豪强的办法。
    计策非常简单粗暴,沈玉城一听就明白了过来。
    沈玉城不得不佩服,林知念玩弄起权术来,確实是得心应手。
    要不靡芳信任林知念的程度,甚至还超过信任自己呢?
    每次跟靡芳討论要事,他总会问问林知念的想法。
    “这一系列事情,可交由我来做。”王大柱主动请缨。
    “知道如何找理由吗?”沈玉城问道。
    “贪污行贿,中饱私囊,鱼肉乡里,草菅人命,总有一条適合。”王大柱回答道。
    这些地主豪强,跟原先驪山乡孟家也没什么两样。
    没有一家的屁股是乾净的。
    “好,此事就交给你了。”沈玉城点头。
    沈玉城要消除奴籍,並非单纯为了大义。
    一切都是以自身团队的利益为出发点。
    “处置了张家,可张家的生意不能断。”林知念提醒道。
    “放心,我心里有数。”王大柱点了点头。
    王大柱出了坞堡,让人把於进找来。
    王大柱吩咐了几句,於进立马就去点了两队骑兵过来。
    两人带著骑兵从浦口村出发,绕开了县城,来到张家庄子不远处。
    他们没有直接动手,而是確定了张家几位主心骨都在庄子上,等到天黑了这才动手。
    一队骑兵负责包围庄子,防止有人趁著夜色逃跑。
    一队骑兵下马,跟王大柱和於进进了庄子。
    家主张成栋已经睡下,忽然听到外面传来脚步声,正打算询问什么事儿。
    有人敲响了房门,急匆匆的进了屋中。
    “东家,有军队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