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推移。
    西部荒原的爭斗,从来就没有“好景”这个词。
    七煞鹰因为势力庞大,被最先盯上了。
    数个妖魔势力联合起来,围剿七煞鹰。
    战爭打了很久。
    久到一佛已经记不清吃了多少顿饱饭。
    只记得每天都能听见同族的惨叫,每天都能看见同族的尸体从天上掉下来。
    每天都能闻到血腥味。
    自己的,同族的,敌人的。
    族中的战士,一头接一头地战死。
    族中的王,也死了。
    被三头妖王联手围攻,撕成了碎片。
    王死了之后,族群就散了。
    那些健康的,强壮的,能飞的鹰。
    各自带著自己的部眾,离开了这片已经没有王的领地。
    去寻找新的地盘,新的食物,新的活路。
    它们走的时候,没有看那七只残次品一眼。
    因为它们从来就不是“部眾”。
    它们是累赘,是负担,是隨时可以捨弃的口粮。
    母亲没有走。
    她留下来,守在那七只残次品身边。
    但她的身体已经不行了。
    战爭期间,她把大部分食物都分给了孩子们,自己饿著肚子。
    她的羽毛掉光了,皮肤鬆弛地掛在骨头上,像一件穿大了的衣服。
    她的眼睛浑浊了,看不清东西了。
    她的爪子磨禿了,抓不住猎物了。
    但她还在笑。
    用那张光禿禿的,皱巴巴的脸,对著孩子们笑。
    “没事的。”
    她说。
    “会好起来的。”
    一佛知道,不会好起来的。
    资源在迅速缩减。
    那些健康的鹰走的时候,把能带走的东西全带走了。
    剩下的,只有这片被战爭犁过无数遍的焦土。
    和几具还没来得及被吃掉的同族尸体。
    一佛开始偷偷出去找食物。
    它不能飞,只能靠爪子在地上跑。
    它跑得很远,远到连母亲都不知道的地方。
    它翻过山,越过河,穿过那些被妖魔占据的领地。
    它学会了在黑暗中潜行,在夹缝中生存,在危险来临时装死。
    它找到的食物不多。
    几颗野果,几条虫子。
    偶尔能捡到一具被別的妖魔吃剩下的尸体残渣。
    但就是这些“不多”的食物,让母亲和弟弟妹妹们活了下来。
    它是大哥,理应承担所有。
    一佛把食物藏在羽毛里,藏在嘴里,藏在爪缝里。
    带回去,分给母亲和弟弟妹妹们。
    而当母亲看到一佛把食物递给对方的时候,它会拒绝不肯吃。
    要省下来留给一佛它们。
    但,一佛威胁母亲,如果母亲不吃,它现在就自杀。
    母亲这才吃了下去。
    一佛很高兴,因为它不想让母亲再瘦下去了。
    有一天。
    一佛又偷偷出去了。
    它走了很远,远到连它自己都觉得可能回不去了。
    但它在一条乾涸的河床上,发现了一具完整的尸体。
    是一头幼年的岩角兽。
    体型不大,但肉很多。
    足够它们一家吃好几顿。
    一佛兴奋得浑身发抖。
    它用爪子撕开岩角兽的肚子。
    把內臟掏出来,一口一口地吞下去。
    因为要把肉带回去,就得先把內臟吃了,腾出空间缩减重量。
    它吃得很急,好几次差点噎死。
    但它不在乎。
    它只想快点把肉带回去。
    给母亲。
    给弟弟妹妹们。
    它拖著岩角兽的尸体,一步一步地往回走。
    爪子磨出了血,嘴里叼著肉,眼睛盯著前方的路。
    走了一天一夜。
    终於,看到了巢穴的影子。
    它笑了。
    但笑容只持续了一瞬。
    因为巢穴外面,站著几头鹰。
    不是它们族群的鹰。
    是另一个族群的。
    它们的羽毛是黑色的,眼睛是血红色的,爪子上还沾著血。
    它们看见一佛,看见它嘴里叼著的肉,笑了。
    “看,残次品还能找到肉。”
    “运气不错。”
    一头黑鹰走过来,一把抢过一佛嘴里的肉。
    一佛扑上去,用爪子抓,用喙啄。
    但它的爪子和喙,在黑鹰的羽毛上只留下了几道白痕。
    黑鹰一爪子拍过来,把它拍飞出去。
    一佛撞在岩石上,骨头断了几根。
    它趴在地上,动不了。
    但它还在看著那些肉。
    那些它用命换来的肉。
    黑鹰叼著肉,走进巢穴。
    巢穴里,传来母亲的声音。
    “求求你们……把肉留下……我的孩子……我的孩子们还饿著……”
    黑鹰的声音很冷。
    “你的孩子?”
    “那七只残次品?”
    “它们活著也是浪费口粮。”
    “不如……”
    它顿了顿。
    “给我们当口粮。”
    一佛趴在外面,听著巢穴里的声音。
    它听见母亲的尖叫。
    听见骨头碎裂的声音。
    听见血肉被撕扯的声音。
    听见黑鹰们满足的咀嚼声。
    它想爬起来,想衝进去,想杀了那些黑鹰。
    但它的身体动不了。
    骨头断了,內臟碎了,血从嘴里涌出来。
    它只能趴在那里,听著。
    听著母亲的声音,一点一点地消失。
    雨下了。
    不是小雨,是暴雨。
    雨水冲刷著大地,冲刷著巢穴,冲刷著那些残骸。
    一佛趴在雨里,雨水灌进它的嘴里。
    灌进它的鼻子里,灌进它的伤口里。
    但它感觉不到疼。
    因为心里的疼,比身体上的疼,大得多。
    它不知道在雨里趴了多久。
    一天,两天,三天。
    等它终於能动了,它爬进了巢穴。
    巢穴里,什么都没有了。
    没有黑鹰,没有肉,没有母亲。
    只有一地骸骨。
    被啃得乾乾净净的骸骨。
    骨头上,还残留著黑色的爪印。
    那是母亲的?还是说別人的?
    一佛分不清了。
    因为那些骸骨,混在一起,已经分不清谁是谁的了。
    它的弟弟妹妹们,还活著。
    缩在巢穴最深的角落里,挤在一起,瑟瑟发抖。
    它们还活著。
    因为黑鹰觉得它们太瘦了,不好吃。
    一佛站在巢穴口,雨水从它身上滴下来,滴在骸骨上,发出滴滴答答的声音。
    它看著那些骸骨。
    看了很久。
    然后,它开口了。
    声音沙哑。
    “只有我们了。”
    它说。
    “没有母亲了。”
    “没有族群了。”
    “只有我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