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早上六点多,天刚蒙蒙亮。
    东屯的苞米地里,白霜还没化,人已经挤满了。
    西北风颳在脸上像刀子刮,可没人顾得上冷。
    大伙儿手里攥著昨天刚修好的镰刀、铁锹,眼睛全盯著地里那一片片黄澄澄的苞米秆。
    冯叔站在田埂上,手里拿著铁皮喇叭筒,清了清嗓子。
    “大伙儿听好了!粮食不进仓,谁也別想睡安稳觉!开干!”
    话音刚落,人群呼啦一下散开,各自找准了分派的地块。
    何耐曹没往田埂上站。
    他把棉袄扣子一解,袖子往上一擼,拎著把新换了柞木柄的镰刀,直接跨进了一块苞米地。
    “阿曹,你管调度就行,这下地的粗活交给我们!”田元海在旁边喊了一嗓子。
    “调度个屁,这会儿全屯子都在地里,我站田埂上喝西北风啊?”何耐曹头也没回,弯腰、挥镰。
    歘!......
    一声声脆响,一根粗壮的苞米秆齐根而断。
    何耐曹动作不停,左手揽住秆子,右手镰刀一挥,连著三四根苞米秆齐刷刷倒下。
    他脚下生风,顺著垄沟往前推,那架势根本不像在割苞米,倒像是在剃头。
    田元海看愣了。
    “臥槽,曹哥这手速,赶上铡草机了!”王二狗在旁边瞪大眼睛,手里刚举起来的镰刀都忘了落下。
    “看啥呢?等我给你们发糖啊?”何耐曹直起腰,回头骂了一句,“不是我说你们,我一个顶你们仨!”
    这话一出,年轻人的胜负欲全被激起来了。
    “阿曹,你这话可说大了!我田元海好歹也是民兵连的,还能让你一个管调度的给比下去?”田元海往手心里啐了口唾沫,搓了两下,抡起镰刀就扎进了旁边的垄沟。
    王二狗也不甘示弱,嗷嗷叫著跟了上去。
    有了何耐曹带头,这片地里的青壮年全跟打了鸡血似的。
    镰刀挥舞的“咔嚓”声连成一片,苞米秆一排接一排地倒下。
    冯叔在田埂上溜达,看著这热火朝天的场面,心里那块大石头总算落了地。
    他原本还担心,何耐曹搞那个冬小麦和修路的事儿,会把大伙儿的心思弄散了。
    现在看来,纯属瞎操心。
    何耐曹这小子,不光脑子好使,干起农活来也是个活阎王。
    有他在前头顶著,谁好意思偷懒?
    地头另一边,红莲正带著几个妇女往马车上装苞米棒子。
    这活儿平时都是男劳力干,一筐苞米棒子少说也有七八十斤。
    可红莲连气都不带喘的,双手抓住筐沿,腰一挺,膀子一叫力,“嘿”的一声,大筐稳稳噹噹落在了马车上。
    旁边几个妇女看得直咋舌,好轻鬆啊......我盖!
    “红莲妹子,你这把子力气,咱屯子里的老爷们都比不上啊!”奎婶一边擦汗一边感嘆。
    红莲拍了拍手上的灰,咧嘴一笑:“婶子,这算啥?以前在山里打猎,几百斤的野猪我都扛过。这点苞米棒子,就当活动筋骨了。”
    说完,她转身又去搬下一筐,动作利落乾脆,一点不拖泥带水。
    离马车不远的地方,支著张长条桌。
    廖晓敏坐在桌后头,手里攥著钢笔,正跟刘大妹一起核对工分。
    “刘姐,老根叔算多少工分?”他翻著底表,额头上冒出一层细汗。
    刘大妹凑过来看了一眼:“老根叔虽然年纪大了,但能干,不比年轻人差,可又不是特別的活儿,给八分五。”
    廖晓敏赶紧照做,笔尖在纸上划得沙沙响。
    “晓敏丫头,你可別给我记少了!”赵老根磕著菸袋锅子,在桌子前面探头探脑。
    “叔,你放心吧,刘姐在这儿盯著呢,差不了你的。”廖晓敏抬起头,冲赵老根笑了笑。
    赵老根满意地点点头,背著空筐又下地了。
    刘大妹看著廖晓敏那认真的样儿,心里暗暗点头。
    这丫头虽然是个生手,但心细,脾气也好,遇到胡搅蛮缠的也不慌,是个管帐的好苗子。
    “晓敏,你先记著,我去那边看看穀子地的情况。”刘大妹交代了一句,转身走了。
    廖晓敏应了一声,继续低头算帐。
    她虽然累得腰酸背痛,但心里却觉得特別踏实。
    以前在家里,她总觉得自己是个吃白饭的,现在能帮著何耐曹管这摊子事,她觉得自己总算在这个家里站稳了脚跟。
    隔著两条垄沟,何爹和李三妹正弯著腰捡地里漏掉的苞米棒子。
    老两口乾活不快,但特別仔细,连个苞米粒都不放过。
    “老头子,你瞅瞅阿曹。”李三妹直起腰,捶了捶后背,指著远处那个挥汗如雨的背影,“这孩子,现在是真出息了。全屯子的人都听他的,干活还这么拼命。”
    何爹顺著李三妹的手指看过去,满是褶子的脸上笑开了花。
    “那是。我何家的种,能差得了?”何爹语气里透著自豪,“以前我还怕他那傻病刚好,压不住事儿。现在看来,这小子比我强多了。有他在,咱家以后的日子,差不了。”
    李三妹连连点头:“是啊,红梅的病也有指望了,晓敏和红莲又这么懂事。等过两年,再给咱添个大胖孙子,这日子就圆满了。”
    何爹听著这话,干活的劲头更足了,弯腰又捡起一个苞米棒子扔进筐里。
    一上午的时间,就在这“咔嚓咔嚓”的割秆声和吆喝声中过去了。
    日头升到了头顶,冯叔看了看天色,举起喇叭筒喊了一嗓子。
    “大伙儿歇会儿!喝口水,喘口气!”
    人群这才停下手里的活儿,纷纷走到地头,找个背风的地方坐下。
    何耐曹把镰刀往地上一扔,走到田埂上,抓起水壶灌了一大口凉白开。
    田元海和王二狗累得直接瘫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气。
    “阿曹……你……你还是不是人啊?”王二狗指著何耐曹,话都说不利索了,“一上午,你一个人割了三亩地!我这腰都快断了,你连大气都不喘一口?”
    何耐曹抹了一把脸上的汗,走过去踢了王二狗一脚。
    “少废话。干农活得用巧劲,你光凭蛮力,不累死才怪。”何耐曹指著地里的苞米秆,“下刀的时候,刀刃得斜著进,顺著秆子的纹理切。你倒好,直上直下地砍,那是割苞米还是砍柴呢?”
    王二狗挠了挠头,嘿嘿傻笑。
    冯叔走过来,递给何耐曹一块乾粮。
    “阿曹,上午这进度,比我预估的快了一大截。”冯叔满脸喜色,“照这么干下去,用不了多久,这秋收就能完事。”
    “快是好事,但也得防著大伙儿累伤了。”何耐曹咬了一口乾粮,转头衝著人群喊,“都听好了!下午干活悠著点,別为了抢进度把腰闪了!谁要是累趴下了,我可不给报医药费!”
    大伙儿听了,发出一阵鬨笑。
    “阿曹,你放心吧!咱这身子骨硬朗著呢!”
    “就是,有你带头,咱干活有劲!”
    地头上的气氛从一开始的紧张,变成了现在的兴奋。大伙儿一边啃著乾粮,一边嘮著家常,满脸都是对丰收的盼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