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色的掛断键被李承乾修长的手指轻轻一按,刺耳的忙音戛然而止,像是切断了两个时空的唯一纽带。他隨手一扬,那支足以在长安城换下一座四合院的卫星电话划出一道不紧不慢的弧线,发出一声轻微的“噗通”声,精准地扎进了旁边盛满碎冰的银质冰桶里。冰水瞬间溢出,几块晶莹的方冰在桶边调皮地打了个转,最后缓缓沉入水底。
    李承乾保持著那个隨性的坐姿,足足过了三秒钟。
    他先是感受到海风吹过湿润发梢带来的丝丝凉意,紧接著,那种因为跨洋对线而產生的一点点多余的亢奋,在这一秒內像退潮般消散得乾乾净净。他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双臂舒展开来,指尖触碰到沙滩椅那冰凉的真皮扶手。每一个毛孔都仿佛在这静謐的空气中舒张开,贪婪地呼吸著海盐与椰香混合的味道。
    “呼——舒服。”
    他发出一声舒坦的呻吟,整个人毫无形象地向下瘫了瘫。这种彻底放鬆的状態,让他原本紧绷的肩颈肌肉瞬间软了下来,那种从灵魂深处透出来的閒適,让站在不远处的隨行卫兵们都看愣了。那名年轻的近卫揉了揉眼睛,他简直不敢相信,眼前这个穿著花裤衩、毫无仪態可言的男人,就是那个让全世界颤抖的大唐储君。在他的认知里,君王应该永远脊背挺直,哪怕是坐著也该像一桿立在天地间的长枪,可自家的殿下此刻却软得像一滩被烈日晒化的麦芽糖。
    武媚娘轻笑著走近,赤著的双足踩在沙滩上,留下一串深浅一致的优美足印。她弯下腰,动作轻柔得没有带起一丝风声,將一只新开启的冰镇椰青稳稳地递到了李承乾手边。椰青的表皮还掛著细密的冷凝水珠,在阳光下折射出亮晶晶的光斑。
    “殿下,您这招『信號失灵』,怕是能让太极宫里的那位气得少吃两碗饭。”
    武媚娘的声音里藏著促狭。她太了解李承乾了,这种装死逃避劳动的手段,他早就练到了化境。
    李承乾接过椰青,指尖在湿凉的果壳上摩挲了一下。他低头噙住那根吸管,猛地吸了一大口。
    沁凉的汁水顺著喉咙灌入胸腔,带起一阵通透的爽快。他眯起眼,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现出数万公里外的一幕:李世民在那间铺满昂贵地板的御书房里,此时必然正铁青著脸,像一头被困住的猛虎般疯狂暴走。或许老头子正抓著御案上那个已经报废的遥控器,对著那团黑白雪花点破口大骂。
    想到这里,李承乾嘴角露出一抹胜利者的微笑。那笑容灿烂,带著一种计谋得逞后的孩子气。
    “让他骂去吧,反正也骂不掉老子一根头髮。”
    他把椰子放下,笑得有些没心没肺,眼神却透著一股看穿世俗的通透。
    “媚娘,你看著吧,老头子虽然这会儿骂得凶,但只要孤死活不回去,他最后还是得乖乖坐回那把椅子上。毕竟这大唐的万里江山是他打下来的,月球上的基地是他亲手批的,他这种性格的人,绝对捨不得看著这盘大棋因为没人下而烂掉。他这就是劳碌命,天生的顶级苦力,这辈子都逃不掉。”
    武媚娘坐在一旁的藤椅上,优雅地交叠起修长的双腿,用一把精巧的小扇子替他扇著微风。
    “您这是吃准了陛下的性子。”
    “这叫分工明確。”
    李承乾换了个更愜意的姿势,右手垫在脑后,双眼半睁半闭地注视著远方的海平线。
    在那澄澈如洗的碧蓝天空中,一架喷涂著大唐玄金龙旗標誌的民航客机正拖著长长的白色尾跡云,平稳地划过苍穹。那是连接欧亚非三大洲的定期航班,代表著这个时代最顶尖的民用航空技术。而视线的下方,广阔无垠的太平洋海面上,几艘排水量超过十万吨的巨型核动力货轮正悠起航,吃水极深,满载著来自全球各地的物资,在波光粼粼的水面上犁开一道道雪白的浪花。
    李承乾看著这一切,心中涌起一股无比安寧的情绪。
    几十年前,这里还是只有独木舟敢涉足的蛮荒海域。几千年前,人们还在为了几亩薄田而杀得头破血流。而现在,他躺在这里,只需要动动嘴皮子,这个世界的每一寸土地、每一缕风,都在按照他设定好的轨道运行。这种掌控一切后的功成身退,让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满足。
    他不仅改变了大唐,他彻底重塑了这个星球的文明进程。
    海浪一波波涌上沙滩,又打著旋儿退去。夕阳的余暉將他的影子拉得很长。这种极致的静謐与远处的工业繁荣形成了一种诡异而和谐的对比。
    他躺在椅子上,看著天空中划过的民航客机,海面上游弋的巨型货轮,心中无比安寧。
    李承乾轻轻闭上眼,呼吸变得匀称且深长。他在这一刻想起了最初来到这个时代时,那种面对未知命运的惶恐与不安,想起了自己为了活命而不得不开启的疯狂攀科技之旅。那时候的初衷是那么微小,微小到只想保住自己的双腿。可走著走著,这摊子就铺得连他自己都觉得离谱了。
    他感觉自己的意识在这一秒似乎飘向了很高的地方。他俯瞰著这颗蔚蓝色的行星,看著大唐的铁路像血脉一样遍布大陆,看著电缆像神经一样深埋海底,看著那些属於人类的灯火在黑夜里连成一片。这一切的起点,竟然只是一个为了逃避工作的念头。
    “殿下,该回屋用餐了,今晚有您最爱的海岛碳烤龙虾。”
    武媚娘的轻唤將他拉回了现实。
    李承乾微微睁开眼,看著眼前这个容顏依旧美得惊心动魄的女人,又看了看自己这身极度不著调的沙滩装扮。他伸了个巨大的懒腰,浑身骨节发出噼里啪啦的脆响。
    “好,吃饭。吃饱了明天咱们去深海钓鱼,谁也別想找到孤。”
    他站起身,最后看了一眼那片被夕阳染得如火烧般的云彩。
    在这个世界当了百年的储君,卷了几十年的科技,他终於活成了自己最想要的样子。没有系统的叮咚声,没有群臣的死諫声,只有这最纯粹的阳光与海。
    李承乾轻声对自己说了一句话,总结了他这一生对这个时代的改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