晶莹的月亮悠然地掛在天上,银河如带,从树林中的空隙间望上去,夜空像是蓝色的海。山野破庙前方的空地上,篝火嗶嗶啵啵的烧著,黄蓉笑眯眯地坐在周岩身侧,看著酣畅淋漓吃饭的三僧。
    其实用狼吞虎咽来形容,也不为过。
    周岩等人一路走来,完全不考虑吃食的问题,哪怕是长路跋涉,多数时候吃的也极为精细,
    烟波钓叟、黄蓉都有一手好厨艺,钓叟擅钓,周岩能捕猎,河里的,山里的,都能成为盘中餐。
    觉远、天龙、天心三僧则不一样,不吃荤,一路都是清水乾粮,湘地到江西,崇山峻岭,百里无人烟也是常有的事情。
    乾粮吃尽,一筹莫展,眼下又是才入夏的时候,没有野果可充飢,只能寻些野菜、竹笋这类果腹。
    食物难倒了罗汉堂、达摩堂的两位首座及其觉远。
    看似棘手的问题隨著黄蓉的出现迎刃而解。
    碗口粗的青竹比比皆是,取竹做成容器,採摘蘑菇、野葱、野菜,寻一些野鸟蛋,蘑菇蛋花汤信手做来,就著乾粮,竟是半月以来天龙、天心、觉远吃过最畅快的一顿斋饭。
    天心禪师吃的斯文。天龙禪师自小在西域长大,做事豪爽,不拘小节,觉远不拘於形,两人吃的盪气迴肠。
    破庙另外一处空地,青灵子、烟波钓叟、刘轻舟则专心致志烧烤著一只黄羊。
    觉远將第三个竹筒里面的蘑菇蛋花汤一饮而尽,黄蓉笑道:“大师再来一筒?”
    “阿弥陀佛,小僧知足,多谢周少侠、黄姑娘。”
    天龙禪师也將喝空的竹筒放在身侧,笑道:“多谢黄姑娘一饭之恩。”
    “禪师客气,你们这是去向何处?倘若顺路,可结伴前行。”黄蓉道。
    按资论辈,觉远要称呼天心、天龙是师叔,说话的自是天龙,“龙虎山!”
    “去龙虎山作甚?”周岩问。
    周岩对天龙有救命之恩,当初从西域一路走来,相处时日久长,彼此熟稔,禪师也是直性格,不做隱瞒,“少侠夺回了《楞伽经》第二卷,觉远利用藏经阁的经书碎片还原了一些文字,毁的是第一卷、第三卷,觉远记得前三卷文字,《九阳真经》唯独缺第四卷,这卷经书就在火工头陀手中。武学是原因之一,还有便是经书乃达摩师祖所携带原卷,定是要寻回。”
    周岩点头,没有多少惊讶,觉远寻经,这很正常。
    “可为何要去龙虎山?”黄蓉问。
    天心放下手中竹筒,接过话来,“寺中有不少俗家弟子居於各地,收集讯息颇为方便,我等得知火工头陀、宝树、宝寿等人现身在江东路饶州。”
    黄蓉惊讶一声,看向周岩。
    “坏了,火工头陀这是要找张三枪,欧阳锋也定会在。”龙虎山就在饶州,周岩內心咯噔一声,他忙对天龙、天心道:“我约莫知火工头陀具体去向。”
    天心甚喜:“不妨一道。”
    “好。”
    事不宜迟,周岩等人匆匆果腹,匀出三匹骏马让天龙、天心、觉远骑乘,等一路寻到集市另行购买马儿。
    周岩、少林寺天心等对无色都有救命之恩,他闻言自是要跟隨助一臂之力,青灵子也隨著队伍,十人星夜兼程,直奔龙虎山。
    ……
    云大片大片地在天上飘,月光自云的破口处泼洒下来,银色光尘落在地上,距离天明还有將近一个时辰,张三枪起身到院內,他活动一番筋骨,修行《乾坤大挪移》。
    苍穹的铁灰色逐渐褪去,阴云覆盖过来。
    绵绵细雨落下时,这处原本位於龙虎山的白莲教总舵內远远近近有摩尼教弟子的活动声传来。
    张三枪收功、洗漱,不久之后,因为摩尼教举事,从中都赶过来的霍左使送来了早膳。
    不同於杨康暗度陈仓的將数万金国精锐编入白莲教后牢牢控制了岳州、荆州等城市,摩尼教举事,始终以攻打县城为主,所以临安朝廷重点应对白莲教,因为这样的原因,压力不算大的张三枪自始至终都在龙虎山调度处理教中事务。
    早膳清淡,吃食间张三枪忽道:“晨间练功之后忽想到了周兄弟,我如今是愈发敬佩他,如果他在教中,江西的局势会明朗很多。”
    “教主是说周少侠擒史弥远、杀金帝的事情?”
    “当初我邀约过他入教,他也推荐过伏牛山大寨,我们互有理想,共同追求,最初认识他的时候还是鏢人,如今他做的件件都是惊天动地大事。”
    “自古英雄出少年。”霍左使道。
    “是呀。”张三枪点头,用勺子搅了搅瓷碗中八宝粥,“也不知道周兄弟如今作甚?”
    “我离开中都时他不在那边许久。”
    “嗯!”说张三枪点头,端起瓷碗喝粥。
    逐渐亮起来的天光中,数十道人影藉助雨雾遮掩,轻车熟路的靠近院落。
    公孙止身形如幽,黑剑过处,数名摩尼教守值的弟子先后被一剑刺穿喉咙。
    曾经是白莲教护法,如今则是副教主,再熟悉不过这片建筑格局的庄世遗头戴斗笠,自雨雾中走出,他身后依次是火工头陀、欧阳锋及西山一窟鬼、宝树、宝寿、白莲教高手、金刚门弟子在內的近百人。
    公孙止、庄世遗身形在鳞次櫛比的建筑间拔起,起起伏伏,轨跡延展,靠近向张三枪、霍左使所在院落。
    ……
    张三枪果腹,有摩尼教弟子过来收拾,霍左使说著当下摩尼教弟子最新控制的区域,江州安抚使的动態,“啊!”一声惨叫就那么突兀的打断了她的说辞。
    更多的声音紧隨其后传来。
    “什么人?”
    “要命的。”
    “是庄世遗。”
    “轰”的一声,有人杀在一起,一个破鈸刮擦般的刺耳难听声音传来,“张教主,欧阳锋前来访。”
    霍左使面色大变。
    张三枪神情同样骤变,但剎那间又恢復如初,他伸手从怀中拿了薄薄的羊皮卷递给霍左使,“里面是《乾坤大挪移》心法,倘若我战死,將心法交给周兄弟,他知道怎做。还有,你必须要活著。”
    张三枪没有多余叮嘱,转身到房內拿枪。
    霍左使將羊皮卷装入怀中,跑向自己住处拿刀,激烈的廝杀已经快速延展过来。
    一名白莲教高手身形首先从院墙冒出,如鹰隼般落在地上復又弹起后化成一道疾影冲向厅堂。
    一张桌子如同蕴著浑然大力的漩涡一般呼啸著旋转飞了出来。
    白莲教高手双刀劈砍在桌子,枪锋陡然从漫天碎屑中放大。
    “錚錚”两声,短枪被双刀架住,白莲教高手欣喜,使用短枪的张魔头没有传说中的厉害,他大喊,“张三枪就在这边。”
    下一刻,掌宽的枪头上寒芒骤闪,那以双刀架住张三枪短枪的白莲教好手一张脸便塌陷下去,惨不忍睹。
    公孙止身形忽地跃过院墙飘到地上,他看著头颅破碎的白莲教高手,视线飞速落向站在屋檐下的张三枪。
    “张教主,你无路可逃,到岳州走一趟,不然可知下场。”
    “去你妈的下场,滚,你没资格说话。”
    公孙止面色铁青,冷笑一声,“很快你便知道我有没有这资格。”
    绝情穀穀主冷笑的时候身形已经衝出,说“很快”这两字时,刺出第一剑,等“资格”落下,十三剑如罗网罩向张三枪。
    比较开封府穆念慈杀帝那一战,公孙止將《葵花宝典》的剑法提升了一个档次,且比较欧阳克单纯的快,还多了一份难以捉摸的飘忽,这自是他將绝情谷武学《阴阳到乱刃法》融合进去的缘故。他在不曾修行《葵花宝典》之前,本就是使剑的高手。
    张三枪单手持枪,自少了双手握鑌铁大枪时的大开大合,横扫千军的气势,但好处是短枪使將出来,同样有长枪所不具备的风驰电掣般出枪速度。
    他半步不退,右手猛挥,短枪伸缩宛若洒出千百条掣映交错的蛇电,织成纵横飞舞的一道枪幕,金铁撞响声剎时乱做一片。
    院落边上有枝繁叶茂的老树,转眼间,人影参差交匯,火工头陀高廋身形从树冠飞了过来,
    空气中有一个女子的声音发出:“火工头陀!”
    霍左使身形如乳燕般的翻飞在天空中,长刀飞旋无声,浸过空气,刀势如流水,將枝头的树叶、雨水压出一个圆形的区域。
    火工头陀森然一笑,“滚,老僧不想杀女人。”
    他猛地错开方向,巨大的僧袖飞砸,轰的一声,霍左使身形自空中倒飞了出去。
    “走!”
    张三枪吼了一声,短枪的锋芒如怒涛惊浪般层层重重的涌向公孙止,雪亮的枪尖割戳著空气,发出刺耳裂帛般的响声,冷焰迸溅,威力万鉤。
    如暴风覆瓦的金铁交击声中公孙止接下了数十枪,人却也退到了院內。
    火工头陀身形忽地飘坠下来,张三枪右手格挡开公孙止一剑,左手笔直递出,那没有手掌的断腕处长满了硬茧,乍一看去,如一支钝枪。
    火工头陀挥出一记势大力沉的“大力金刚掌”
    “嘭!”的巨响如起惊雷,张三枪身子踏踏后退,脊背抵上石墙,遮人眼睛的雨线中,石墙轰隆塌陷,却是张三枪將火工头陀掌力转移到墙面。
    张三枪破墙而出。
    “教主小心吶。”霍左使只来的及提醒一声,宝树的金刚掌便狂风暴雨般向她袭来。
    巨大烟尘中,张三枪听到“咕”一声清脆蟾鸣。
    张三枪瞬息间猛吞一口气,双臂血液賁张,筋肉紧绷,左臂如枪那般横扫而出。
    如枪横扫,似鞭挥砸的一击和欧阳锋掌力猛地相撞,张三枪脚下青石如遭锤击碎裂,中心下沉,四周荡漾起来大片砂石。
    另外一道鬼魅身形便在剎那间无声无息贴上,轻飘飘一掌不带任何风声,落在张三枪后背。
    张三枪倾尽全力,也只能利用《乾坤大挪移》功法將欧阳锋蛤蟆功劲力转移出去大半,身体承受余下气劲一击,自身內力全力相抗之下,如何还躲闪得开。
    “啪”的沉闷声响,张三枪但觉胸口气血翻涌,五臟似齐齐移位,身子寒冷彻骨。
    “是庄世遗。”张三枪身子如纸鳶般飞出,轰地砸在地上,弹射起来,狂飆向宝树。
    “徒儿拦住他。”火工头陀的声音穿过尘埃响起,宝树呼呼两掌逼开霍左使,他胸腔间响起如潮汐般轰鸣,双掌从腋下绕弧推出,掀动漫天劲气,浩瀚如海的掌风落向张三枪。
    张三枪一枪刺出,冷焰迸溅,紧接著哇一声,张口吐出一道血箭,確切的说,如一支纤细的血枪,直刺宝树面门。
    火工头陀愣了下,苦笑一声,“老僧真有点佩服张三枪。”
    欧阳锋森然一笑,“张三枪的手段和周岩那小子一样,总是令人出乎所料。”
    两人说话间身形扑出,宝树双袖挥舞疾退,躲避血枪。
    “走。”张三枪替霍左使解围,他身形忽地冲了出去,向远处狂飆。
    冷风冷雨,高手身形舒展,全力奔掠的声音如雷般响起。
    张三枪、欧阳锋、火工头陀、庄世遗、公孙止等腾跃追赶,反倒是没无人搭理霍左使。
    ……
    喊杀遥响,张三枪脚步笨重起来,身上是硬接小半蛤蟆功劲力及其被庄世遗偷袭一掌导致的疲累与剧痛。
    张三枪觉得周身血液都似要凝固起来,精神开始散乱。奔行间视野骤然开朗,他止步回头。
    “张教主,白莲教、摩尼教本算是一家,一起反宋抗蒙如何?”
    庄世遗的声音从雨雾中传来,他人如鹰隼般自林间飞出,落在距离张三枪数丈的地方。
    “张教主,老僧很赏识你。”火工头陀身形一晃便到了面前。
    隨同而来的欧阳锋觉得自己还是不要说话为上策,说了张三枪也不信。
    张三枪低沉一笑,看著烟雨朦朧中奇峻瑰丽的龙虎山风光。
    江山如画,引无数英雄尽折腰。
    “尔等贪图《乾坤大挪移》功法,某家堂堂正正大丈夫,岂会和你等同流合污,又让尔等得逞。”
    他身子忽地后仰,飘坠入身后悬崖烟雨当中。
    “啊!”火工头陀恼怒声如炸雷倾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