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的阳光从天际落在少室山,寺庙打开,一身黑裙的女子从里面走了出。
    韩无垢是死是活,对於周岩而言无足轻重,由著少林寺处置,而少林寺也不可能將对方长久关押在寺中。
    该知道的讯息都已经在周岩审问后一清二楚,所以放人就成了必然结果。
    韩无垢出寺,咯吱一声,寺门紧隨著关闭,她施展身法掠行十多里,进入一处密林藏身起来,半个时候后,確定无人跟踪,这才踏实下来。
    丁晓生有多个落脚点,韩无垢要一个个寻找,才能会合。
    常理而言,当下其实也是一个改过自新的机会,可自和丁晓生共修《无上瑜伽密乘》以来,韩无垢间隔时间段就能感受到功力显而易见的提升,她还能得剑法、拳法、掌法的指点,怎会离开丁晓生。
    韩无垢施展轻功,直奔洛阳。
    ……
    江湖中人谈及洛阳,绝对绕不开杜康酒。
    酒產自杜康村,该村三山环抱,一溪旁流,百泉喷涌,清冽碧透,夹岸树木葱鬱,景色宜人。
    “掌柜,打酒。”洪亮的声音响起来时,掌柜快步出酒店,殷勤道:“洪帮主来了?”
    “称呼老叫花子岂不更好。”
    “在下哪敢。”
    酒店是老字號,洪七公嗜酒,丐帮自將北方堂口安顿在洛阳以来,洪七公时常过来打酒,江湖中人到此间的也颇多,一来二去,有武者认出洪七公,掌柜便也知道了他身份。
    掌柜赔笑,拿了洪七公的朱红漆酒葫芦。
    “掌柜,再拿四坛陈年佳酿。”
    “洪帮主要多少年份的?”
    “自是越久越好。老叫花子可是要送故人。”
    “好嘞,包满意。”掌柜让伙计替洪七公打酒,他亲自到酒窖拿佳酿,洪七公自言自语,“药兄,你女儿嫁给周岩那小子,老叫花子从洛阳带酒过来,这份心意也是足够实诚。”
    洪七公带酒,自是要到桃花岛参加周岩、黄蓉婚事。黄药师、黄蓉、周岩都是不拘於行之人,他自不可能带金拿银,想来想去,杜康酒最能体现心意。
    “掌柜,打酒。”
    忽地一个声音响起,洪七公觉得有点熟悉,循声而言,见进入酒店的男子衣著华贵,面目俊朗。
    他呵呵一笑,是个熟人,霍都。
    霍都看到洪七公,大惊失色,身子倒掠,躥出酒店。
    “小子,哪里走。”洪七公身形放大在霍都身侧。
    电光火石间,霍都右脚跺地,落脚之处的青石板上顿时出现一个寸深脚印,他五指虚拢,推拳转磨般向洪七公攻出数拳。
    呵,洪七公一笑,身形疾闪横移,右手五指扣霍都手腕。
    霍都大吼一声,曲臂急转,右手鞭子一样抽向洪七公,其势之急,竟带出炸雷般的脆响。
    洪七公“咦”了一声,霍都內力不弱。
    当下江湖,洪七公和霍都没有什么仇怨,霍都也不曾做过祸害丐帮的事情,洪七公又怎会为难对方。
    他不过想隨口问问丁晓生下落,霍都却不如此作想,不久前在少林寺和周岩相斗,洪七公又和对方亲近,当洪七公要不利自己,他拼尽全力出招,九阳神功內力油然而生,举手投足,势大力沉,结果反倒是让洪七公好奇起来。
    洪七公施展“逍遥游”功法,看似招式迅捷,实则没多少伤害性,以此观察霍都功法,两人这一交手,转瞬间就是数十招。
    霍都越打越有信心,脑子里面情不自禁回想起洪七公曾遭受重伤,功力大跌的事情。
    洪七公不过如此。霍都恶从胆边生,將九阳神功运转到极致,拳势凌厉,抖手间就能掀起劈空裂帛之声,乍一看去,如压著洪七公在打。
    洪七公愈发好奇霍都所修行功法,他心存考校,忽地左腿微屈,右臂內弯,右掌划了个圆圈,呼的一声,向外推去,“小子,看掌。”
    “来得好。”霍都大喝一声,双掌反兜,迎向洪七公的一记“亢龙有悔”。
    两人之间陡然如有闷雷炸开,霍都身子踏一个退步。
    洪七公加重掌劲,“再接我一掌。”
    “降龙十八掌儘管施来。”霍都暴喝,双掌推出,气劲狂飆。
    但闻空气中轰鸣声连连,洪七公连出四掌,霍都悉数接下,隨后一口內息吞咽入腹,胸腔间竟响起潮汐般的轰鸣声。
    “来而不往非礼也”霍都双手一推,势如推山撼岳,掌风掠动,空气发出尖锐的呼啸声,然剎那间他瞳孔骤缩,脸上投出一抹血色,但觉丹田內气鼓盪,血气翻腾,胸闷气短。
    “哇!”霍都口吐鲜血,身子踉蹌后退出数丈,靠在一棵老树急剧喘息起来。
    “咦”洪七公身子猱进,一把抓向霍都手腕。
    洪七公早就修成《九阴真经》当中“易筋锻骨篇”,如今功力更胜往昔,他伸手一抓,霍都如何能躲避的开。
    “啪!”一声,洪七公扣住霍都手腕,霍都挣脱不得,但觉五臟六腑如被火灼烧那般,惶恐至极。
    昔日在百草谷,周岩替洪七公疗伤,七公知真经当中的“疗伤篇”,他把脉半响,倏一鬆手,身子闪出丈外。
    “小子,你修行功法,有走火入魔之危。”
    霍都大怒:“胡说八道。”
    洪七公哈哈一声,事到如今,他也无再向霍都询问丁晓生的念头,“如要保命,停了功法修行。”
    洪七公言尽於此,进入酒店,拿了酒葫芦,带著掌柜早就准备的四坛杜康酒离去。
    霍都面色忽青忽白,倘若旁人如此说来,他定腹誹居心叵测,隨后当做是耳边风,可洪七公说话,哪怕互为对头,霍都其实都相信七分。
    霍都琢磨起来,他本就是聪明之人,这一推敲,就將当初丁晓生擒拿天竺僧,到岳州找火工头陀,在开封想要和周岩化干戈为玉帛,捉拿觉远等这些事情都逐一关联起来。
    霍都自言自语:“为何丁晓生自少林寺回来之后,整日督促自己修行神功,询问运气时感受,莫非……”
    陡然间霍都脑子里面突生出一个念头,丁晓生为了修行《无上瑜伽密乘》,能从古墓擒拿才是孩童的小龙女,他这样的人以己为重,唯利是图,莫非是在拿我试功。
    霍都细思恐极,身子打了个冷颤。
    ……
    黄土的道路穿过林间,路的尽头是一处蒙古南下时被金国富户遗弃的院落。
    打酒回来的霍都忽看到一道黑色人影。
    他迅速回笼思维,喊道:“韩姑娘。”
    “小、王子。”韩无垢回头见是霍都,欣喜道:“果真在这里能寻到王子和师父。”
    “周岩他们可曾为难韩姑娘?”霍都问
    “我一介女流,少林寺能奈如何,倒是周岩问了些问题。”
    “什么问题?”
    “到少林寺目的,师父现居何处等,不过都被糊弄过去了。”
    “韩姑娘聪慧。”两人並肩前行,霍都忽问道:“『先以心使身,从人不从己,后身能从心,由己仍从人』,你可这是何意?”
    “功法么,师父可不曾传授这法门给我。”
    “原来如此。”霍都笑了笑,內心却道,“传授我神功却不曾教韩无垢,这分明就是在拿我试功。”
    那一刻,明媚秋阳下,霍都面色显地狰狞。
    两人进入院落,伤势还不曾痊癒的丁晓生看到韩无垢,脸上並无多少惊讶神情,他如霍都那般,询问几个问题,便安抚韩无垢,说回来就好,安心修行。
    不久之后,丁晓生到霍都处,惯例督促修行九阳神功,询问运气感受,霍都则回答说感觉气力无穷、精神充沛。
    丁晓生闻言点头,寻思等伤愈之后,是可以先行修行《九阳真经》第一卷。
    已经自洛阳南下直奔襄阳的洪七公万万不曾想到自己无心之言竟让霍都背叛丁晓生,在两人之间埋了一把刀。
    两日之后,昼夜兼程的洪七公抵达襄阳码头,雇大船南下,先於洪七公一步出发的周岩则已经抵达长江太湖水域。
    他走一趟归云庄,接应了刘轻舟、烟波钓叟、陆冠英等,直奔桃花岛。
    ……
    时节入秋,桃花岛的空气中瀰漫著瓜果成熟的清新香味。
    木雕花为架的屏风映出了一片红綃似的光,做工精美的屏风上,黄蓉裊娜的剪影显露无遗。她的身段其实比外表看去要傲人很多,轮廓清晰,日光落在身上,散发著白瓷似的温润光芒。
    黄蓉穿好婚服,从屏风后走出,那摇曳的生姿剎那让秋阳都黯然。
    “很快就要嫁给周岩哥哥了。”黄蓉对著铜镜转动身子,大红的裙摆刷地旋起,如一朵盛开的牡丹。
    “大哥哥!”忽地空气中有傻姑声音传来,黄蓉“啊”的一声,惊喜道:“周岩哥哥到了。”
    黄蓉飞快更换衣服,欣喜地跑出木楼,数十日不曾见周岩哥哥,想念地紧!
    ……
    “我也真服了丁晓生。”
    桃林曲径通幽,流水飞泉,鸟语花香,林中野菌竹笋、鲜花遍地,直如人间天堂。
    周岩和黄蓉挽手而行,她身著浅红色织金纱通肩衣裙,饰以缠枝荷莲平纹花,白绢护领、白绢袖缘,衬得一张雪白精致的脸蛋儿如玉可人。
    风来婆挲,沙沙作响,瓜果香、清新之气扑面而来,周岩顿觉这一刻桃花岛隔绝了尘世的喧器,江湖的刀光剑影。
    但周岩说的还是江湖,他言简意賅,提及了和黄蓉分別之后,隨同李莫愁北上,窝阔台嵩山封禪、丁晓生夜闯少林寺等的事情。
    黄蓉唏嘘不已,怎和周岩哥哥分开数十日,又发生了这多大事,等周岩说及丁晓或许让霍都修行《九阳真经》试功这样的猜测,知道天竺僧给过丁晓生纂改过真经功法的黄蓉立刻赞同分析。
    周岩、李莫愁、小龙女、张望岳等人一路南下,途中无事,九月上旬抵达桃花岛,黄蓉先是接应,隨后和李莫愁、张望岳等人打过招呼,逗著小龙女玩耍一会,便拉著周岩到桃林散步,她又快又急的说著关於婚事的筹办,一个人在桃花岛如何苦闷,这样的气氛中,自少不了解相思苦地拥抱、亲吻。
    隨后的时间,周岩才说了数十日期间发生的事情。
    黄蓉知丁晓生的歹毒、奸诈丝毫不遑多让火工头陀、欧阳锋,但让霍都试功,多多少少还是超出了所料。
    周岩听闻黄蓉说服气丁晓生,笑著道:“霍都的生性其实不差杨康,只不过从蒙古到中都,过於平顺,不曾显露出来手段,丁晓生是小瞧了蒙古小王子,他们之间定有好戏。”
    “那就拭目以待。”黄蓉笑著说来,又转个话题,“裘千仞呢?杨康没有营救他。“
    周岩自对黄蓉说了他擒裘千仞,被窝阔台、金轮带走的事情。
    林间有亭,周岩说道:“坐著说话。”
    “我给周岩哥哥摘个桃子。”
    “嗯。”
    黄蓉左寻右寻,摘了两个成熟的蟠桃,在泉边清洗乾净,走过来递给周岩。
    周岩一边吃桃,一边说道:“离开开封的时候无事发生,不过我在想著杨康会不会用裘千丈做文章。”
    “偷梁换柱。”黄蓉立刻反应过来。
    “蓉儿聪明。”黄蓉笑嘻嘻道:“不难猜。”
    “是蓉儿不难猜。”
    黄蓉灵动的眸子忽转,道:“周岩哥哥擒拿裘千仞,是不是就想到了这一层?”
    周岩笑著摇头,“不杀裘千仞,完全是因为裘千尺,毕竟他们是兄妹。”
    “蓉儿明白!”
    “霍都不被待见,他招揽的江湖中人悉数投靠蒙古,窝阔台嵩山封禪被杨康伏击,这定是杨康先前安插在霍都身侧的细作所为。铁掌帮还有数万弟子,所以杨康不可能不救裘千仞,有细作接应,杨康还有『悲酥清风』这毒药,不管是直接救人还是偷梁换柱都非难事。裘千丈如果被拿来做文章,且有朝一日窝阔台或者大汗死在裘千仞手中,你说这算不算得是我推波助澜。”
    “要不是顾及华箏,郭靖和拖雷的交往,等蒙古陈兵长江,我们釜底抽薪,周岩哥哥都会杀窝阔台他们。”
    “有这个可能”
    “既然如此,倘若裘千仞能成功,利用他之手除掉窝阔台、大汗岂不是一了百了,这样的推波助澜蓉儿好生喜欢”
    “得妻如此,夫復何求。”
    “蓉儿还有几天才能成为周岩哥哥妻子。”黄蓉扔了桃核,拿手帕替周岩和自己擦手,隨后靠在周岩怀中,仰面笑著说道。
    这样的角度,周岩自能看到很多,他手伸向怀中,黄蓉任由周岩,巧笑嫣然,“又相敬如宾了?”
    周岩微微一笑,这是独属两人的一个温馨故事。
    ……
    数日时间一晃而过,先是洪七公抵达了桃花岛,隨后抵达的又是来自铁掌峰的百草仙翁、史仲猛几人。
    张三枪最后赶到。
    让周岩颇为意外的是何沅君也和张三枪一道过来。
    少有外人到访的桃花岛立刻热热闹闹起来,说是婚宴,但张三枪、洪七公、黄药师、周岩谈武论道,给人感觉又像是武林大宴。
    时间就在这样的节奏中到了大婚之日。
    廿二,宜嫁娶。
    桃花岛没有出现张灯结彩、鞭炮齐鸣、喜乐喧天这样的一幕。
    一切都在简单、温馨的氛围进行著。
    黄蓉著凤冠霞帔、大红喜袍,从木楼中走出来。
    她视野的前方是两株顏色娇艷,似芙蓉而更香,如山茶而增艷的情花,黄药师从绝情谷移植来的情花在桃花岛长的旺盛。
    树枝上掛满了繫著红绸的竹牌,不同的竹牌上写著,“花好月圆,喜结连理“、”琴簫和鸣,白头偕老”等这样的字。
    这些都是出自杨妙真、何沅君之手。
    申时一刻,吉时已届,眾宾客到了大厅,张望岳、呼延雷陪著周岩走出,隨后丝竹声响起,黄药师陪著黄蓉婀婀娜娜走出。
    周岩对於这个时代的婚礼有一定程度认知,但黄药师鄙视世俗理法,射鵰江湖,他曾给陆冠英主持婚礼,直接让陆冠英、程瑶迦在牛家村荒废的酒店中拜堂成亲。
    东邪就是著性格,不拘俗礼,蔑视礼法规矩,两人情投意合,仪式便可有可无。
    所以周岩又对当下的流程陌生的很。
    黄药师便在此时拿出红色婚书递给周岩、黄蓉,说道:“照这个念,念完就是夫妻。”
    周岩是周侗一脉,父母早亡。黄药师不行拜天地、拜高堂这礼,只有夫妻对拜。周岩双手接过婚书,轻微吐口气,目光落在铁画银鉤字体上,一字一句阅读起来。
    “成天作之嘉礼,缔不朽之姻缘……良辰吉时,欢愉今夕,天地交泰,日月合璧,白首成约,愿山盟永在,海誓长存”
    周岩读第一个字时黄蓉已经合上,两人异口同声,声音由轻到重,等到了“海誓长存”四个字,已经是其声隆隆,令人震耳发聵。
    李莫愁看著周岩,手指紧攥,她想著这样的婚礼,永生都难以磨灭。待想到用不了多久,自己也將参与这样的婚礼,她泪花潸然。
    何沅君在笑,眸子朦朦朧朧,心里面想著今生等不到周阿哥,就等来世。
    黄药师眸子中亦如有水雾升起,他內心自语,“阿蘅,蓉儿成亲了,你在天有灵,看看岩儿、蓉儿。”
    “唳,唳”
    厅外响起史家兄弟带来的一对仙鹤高亢清冽的声音。
    周岩、黄蓉吟诵完毕,余音裊裊。
    两人转过身来,夫妻对拜,永结同心。
    书友都在討论区,畅聊仙侠小说小说的魅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