终古高云簇此城,秋风吹散马蹄声。河流大野犹嫌束,山入潼关不解平。
    午时过去不久,潼关黄河上铅云笼罩,风雨之中,浪滔拍打著河岸。青灰色的雨幕间,运载兵马的渡船远远看去,仿若在河上形成了一座座浮桥。
    北岸的码头泥水肆流,脏乱不堪,风雨之中,营帐一座连著一座,成千成万的战马奔跃嘶叫,军营的中间,耸立著一座黄绸大帐,帐顶金黄,帐前高高悬著一枝九旄大纛。间隔时间,便有军马自中都、风陵渡等方向驰骋而来,马上骑士落地便被怯薛卫士引入帐內,向著从西夏而来的大汗匯报军情动態。
    “驾,驾,驾……”蹄音如雷,十多骑从斜风细雨中穿梭而出,当前一骑头戴斗笠,身披蓑衣,但时不时扬起的大红袈裟及其斗笠下消瘦刀刻斧凿般的面庞却明確无误的彰显著来人身份,是金轮法王。
    马队距离营帐尚且有十多里,尖锐的响箭便从大道两侧山林间飞出,呼啸在队伍上空。
    “我乃太子帐下法王,特来求见大汗。”金轮法王的声音如迅雷疾泻,传出数里,一道魁梧身影从林间跃出,紧接著是第二道、第三道……眨眼功夫,六人当道,来者却非蒙古哨探,而是披髮头陀。
    “法王这边走。”
    “有劳。”
    六人施展身法掠向码头,金轮法王、达尔巴及其十多名番僧跟隨,顿饭时刻,队伍出现在潼关码头的一处大帐外。
    清风寂寥烟雨遥,金轮放眼看去,但见黄河两岸人头攒动,车轔轔,马萧萧,也不知有多少兵马。
    金轮不懂如何行军打仗,但此刻也能明白大汗动作,山东黄河以南、宋州、开封、洛阳皆在郭靖、周岩等人手中,自这些地段难渡黄河,大汗是要从潼关过河,直碾洛阳。
    “法王请!”西域头陀说道
    “好。”
    金轮法王视线收回,隨著头陀进入大帐,里面坐著的是窝察台,也就是射鵰江湖中和朮赤爭夺太子之位,领兵相杀,但被郭靖擒拿的二王子。
    当时大汗有四子,长子朮赤精明能干,二子察合台勇悍善战,三子窝阔台却好饮爱猎,性情宽厚,拖雷年幼,但却最得大汗喜爱。
    金轮法王入帐,双手合十,道:“见过二王子。”
    “法王免礼。”窝察台问,“开封那边局势如何?”
    “月前金太子带领白莲教、铁掌帮、一品堂人员曾在洛阳暗杀过太子、四王子,但却是中了周岩算计,折损了不少人人手。”
    “我那三弟、四弟现今何处?”
    “被转移到了开封,曾在开宝寺现身过,但对方高手眾多,不易搭救。”
    “说说宋州之战。”
    金轮法王道来:“我等也是事后搜集到的讯息,周岩、郭靖调动了约莫六七万兵马。”
    “我大哥有十五六万兵力。”窝察台一对浓眉慢慢扬了起来。
    “情报属实,除此之外,周岩还请了不少能人异士,东邪黄药师所设大阵变化莫测,宋州战场还出现了猛虎狮豹。此外丐帮、摩尼教都有参战。”
    “原是如此。”窝察台面色低沉,微微頷首,“说说周岩这个人。”
    “武功登峰造极,可以一敌千,文武双全,在江湖极有號召力,开封、洛阳这些地方响应而来的江湖好手数不胜数。”
    “和法王比较如何?”
    “有过之而无不及。”
    “法王辛苦,待本王见过父皇,再合议计较。”
    “好。”
    窝察台言落,令人招待金轮法王,他出了营帐,直奔大汗所在金帐。
    ……
    “父亲。”
    天光落在大汗脸上,呈现出来的是一张面色蜡黄,皱纹层叠,眼眶深陷的脸面。
    “是不是开封那边来人了?”大汗身体不佳,说话也显得中气不足。
    “嗯,是三弟帐下法王。”窝察台言简意賅,將金轮法王的言辞陈述一遍。大汗点头,缓缓走向金座,窝察台忙上前搀扶。
    大汗落座,沉声道:“將你三弟、四弟、妹妹、郭靖都带回来。”
    “孩儿明白。”
    “朮赤已死,我所建大国,歷代莫可与比。自国土中心达於诸方极边之地,东南西北,皆有一年行程,如此疆域,封地都是万里无垠,金银牛羊奴隶取之不尽。”
    “父亲安心,孩儿懂。”
    大汗言外之意是告诫窝察台莫要手足相残,窝察台心领神会,大汗点头,不再多言,“去吧!”
    “孩儿告退!”
    窝察台退出金帐,再度现身在大营。
    金轮法王起身,迎接上前。
    “大汗怎说?”
    窝察台落座,他正当年富力强,精力充沛的年纪,长年累月领军廝杀征战,面部线条粗糲而凶悍,稍微动作时,頜上的短须便如钢针般扬起,给人不怒自威的感觉。
    “法王说开封城內高手眾多,难以营救我三弟、四弟?”
    “正是如此。”
    “本王西征,所向披靡,战无不胜,诸国莫不臣服,所投靠替本王效力,以一敌百的猛士数不胜数,本王给人,法王带我三弟、四弟、妹妹回来。”
    金轮大喜,“好!”
    “郭靖也是。”
    “是是死活?”
    “活人。”
    “竭尽所能。”
    “还有周岩人头。”
    金轮法王轻微吐口气,道:“不遗余力。”
    “本王静等佳音。”窝察台这话说来,传令召集人手,不久之后,蒙古大军西征时所臣服的西域诸国、花剌子模、俄罗斯等国形形色色不少於三百余人被召集在一起。
    窝察台气势睥睨,看著乌泱泱人群,对金轮法王道:“那是俄罗斯国猛士,拳可毙牛马。那是花剌子模的高手。那是西域国能人,使將暗器时身如长八臂,还有那……”
    金轮法王顺著窝察台手指的方向看过去,但见人群的外围,站著数十名身穿黑色劲装,头戴面罩、斗笠的精壮男子。
    “那些是木剌夷人,他们建造了一个刺客王朝,杀过西方的国王,是这天下最精通刺杀的人,都归你调遣。”
    金轮法王大喜,“多谢王子。”
    “法王可能拿回周岩人头?”
    “定不辱使命。”
    “好,本王静等佳音,等法王带著我三弟、四弟、妹妹、周岩人头回来,我当带大军踏平开封。”
    斜风细雨,空气淒冷,金轮拜谢窝察台,隨后带著数百好手沿黄河南下,直奔开封。
    ……
    夜空像是个罩子,笼住了开封府广厦千万间,会馆里面的灯火便如同灯罩当中燃著的油芯。
    “滚滚长江东逝水,浪花淘尽英雄。是非成败转头空。青山依旧在,几度夕阳红……”
    从临安来的才艺女子一边拉著二胡,一边放歌,清亮的歌声倒也唱出了些许豪迈。
    杨钦使和银髮太监杨太安坐在椅子上,两人中间的木桌摆放有瓜果糕点,女子唱的则是周岩在鄂州黄鹤楼吟过的《临江仙》。
    杨太安等人初到开封,恰巧遇到周岩闭关,不曾见面,数日之后,周岩出关,隨同传来的是黄蓉有身孕的消息。
    双方不曾就詔安的事情洽谈,这些个女子也住宿在会馆,夜色落下,老太监、杨钦使召唤女子过来,对方拉唱了这首编曲后广为流传的《临江仙》。
    “周岩一个鏢人,竟能创作出如此豪迈世事洞明的诗词,倒是令人刮目相看。”杨太安道。
    “是有点出乎预料。”杨钦使转而一笑,“不过这不是坏事。”
    “確实。”杨太安也笑,“才情也是情,有情便难过美人关。”
    “鞭辟入里。”
    杨太安这话才落下,忽身子弹射起来,右手在夜色中闪电般抓了一下,才反应过来杨钦使放眼看去,但见公公手中捏著一片黄叶,紧接著数丈外枝繁叶茂的老树树冠间一道人影如夜鸟飞了出去,转眼就消失在白墙青瓦后的浓重夜色中。
    “装神弄鬼。”杨太安冷笑一声,身形飘出,风驰电掣般消失在杨钦使的视野中。
    两道人影如鬼魅,在城市的屋顶、街巷间时起时伏,腾挪追赶,场面惊人,不到顿饭功夫便到了金明池边上一处稠密的林间。
    前方人影速度稍缓,杨太安叱吒一声,“既然引我到这里,还不现形。”
    老太监脚尖点地,人化作一道疾影,伸手抓向对方,只见黑衣男子一个绝妙的折转,身子便如轻烟横向移动出数丈。
    紧接著一道剑光如青龙游腾,扑面而来,隨后空气中这才响起“錚”的一声长剑出鞘声。
    又一道剑光拔地而起,其速之快,便好似乍起陡灭的惊电,又宛如夜空中一瞬即逝的流星。
    剑光填满视野时,长剑出鞘声“鏘”地放大。
    杨太安身形剎那间便和持剑的黑衣男子飞旋在一起,长剑如虹,光波密集,森青和白色的寒电穿织流闪,两条人影宛若幽灵,有形无实的在掠走掣旋,空气里剎那间便是声声串响的金铁交击声。
    杨太安越打越心惊,对方明明使用的是葵花剑法,但其出剑之诡异,竟优胜自己说习《葵花真经》功法,剑光之快,难见剑身,出剑角度之诡异,匪夷所思。
    “嗤……”一声绵长如裂帛的声音產生自杨太安一步九剑,那绵密的剑光交织成一道扇面推进向黑衣人。
    黑衣人持剑疾进,手腕一抖刺出十剑,剑光与剑光的间距密集到几乎毫无缝隙,乍一看去,犹如一颗光球爆裂,晶芒飞射。
    “錚錚錚”的声响陡然如炒豆子般传开,黑衣人破杨太安九剑,余下一剑中平直刺突击而来,势若银瓶迸裂。
    杨太安脚尖点地,如一羽凌空,身形忽地倒拔数丈,落在一棵枝繁叶茂大树上。
    “究竟何人?”
    “恭喜老友功力精进。”
    杨太安觉得声音有点熟悉,但一时半会却也无法对號入座,隨后他便看到对方伸手掀去了脸上的黑色面巾,一张肌肤如玉,宛若新生婴儿,仙风道骨般的相貌呈现在朦朧月色中。
    “丁大师。”杨太安委实被丁晓生这一手杀了个措手不及,极佳的修养和深厚的城府都无法遏制內心的震撼。
    杨天安自是和丁晓生熟悉,当初临安朝廷和蒙古结盟,在中都城內就曾联手对方,算计过杨康、欧阳克、欧阳锋等人。
    在临安西湖,又有並肩作战对垒周岩、李莫愁的经歷。
    “大师,你这是?”
    “老友可是要问我为何会《葵花宝典》?”
    “正是如此。”
    “说来话长。”丁晓生还剑入鞘,坐在老树下的大石上,杨太安亦从树冠飘坠下来,坐在身侧。
    丁晓生言简意賅,说了自己修炼功法走火入魔,被杨康吸取內力,带到岳州龙兴寺,又阴差阳错,从火工头陀手中得了《葵花宝典》,在嵩山修行的前后经过。
    杨太安內心权衡著丁晓生所修行宝典的完整度,口中却道:“大师怎又到了开封?”
    “在嵩山恰好遇到有和周岩交好的和尚到开封,便一路跟隨过来,入城才知周岩成婚在即,老友亦到了城內。特来相见。”
    “大师往后有何筹算?”杨太安问。
    丁晓生笑道:“当年在临安时,和皇后、皇上相谈甚欢。”
    杨太安见缝插针,“以大师才学、武艺,在临安大有可为。”
    “哈哈,老夫正有此意。”
    “求之不得。”
    两人一拍即合,丁晓生问:“听说老友是过来詔安?”
    “大师和周岩接触颇多,你觉这事可成?”
    “难。”
    “这话怎说?”
    “周岩这人善借势,世事看的通透,有黄药师、洪七公、张三枪等人相助,野心不小,老夫看来,无非是利用詔安周旋,免得开封府两面受敌。”
    “有些道理。”老奸巨猾的杨太安点头。
    “老友筹划呢?”
    杨太安笑道:“先接触,再定夺。”
    “如果老友能单独邀约周岩,你我联手,双剑合璧,百招之內,定能杀之。周岩亡命,黄药师、洪七公等自命清高之人不难对付。”
    “先接触周岩,看他如何破蒙古军队,再见机行事。”
    “妥当。”丁晓生点头。
    杨太安曾和周岩交过手,丁晓生更是周岩死敌,老太监和天龙江湖中的老仙后人这一交往,便如火工头陀逢欧阳锋,瞬间碰撞出花火来。
    ……
    砰,砰!
    月色的光芒中,一棵齐腰粗的大树隨著小龙女有节奏出拳,树影在黑暗中不断摇晃。仔细看来,小龙女的步伐极度有韵律,踏步遵循著前、后、左、右、斜角八个方向,这正是黄药师所精通的“龙行九宫步”,小龙女修行的自也是八卦掌。
    她身形娇小,步伐飞旋时,乍看去如一只蹁躚的白蝶在舞蹈。
    一道人影忽从小龙女身后矮墙浮出,如鹰隼那般无声落地。
    “小龙女。”
    小龙女翾风回雪的转身,裙摆如一朵百合花扬起旋即闭合。
    “我识得你。”小龙女看著视野前方身形高瘦男子,脆生生道。
    “你怎认识?”来人问道。
    “你来过古墓。”
    马修平摸了下鼻子,当年金刚门之战,自己隨同金轮法王、霍都前往西域,途径终南山时確实进入过古墓。
    “我找周爷。”
    “等等。我去找大哥哥!”
    “你不当我是坏人?”马修平忍不住问。
    “你即能走到这里,定知道如何穿越法阵,这自是周大哥告之。”小龙女笑著如此说来,跑向精舍。
    “小小年纪便如此聪慧,这要成年,何等了得。”马修平唏嘘,“长江后浪推前浪!”
    不过数十息,周岩便从马修平视线远端的竹林走了过来。
    “周爷。”
    “到厅內说话。”
    “好嘞。”
    两人並肩而行,到了厅堂,黄蓉倒茶,马修平答谢一声,小啜一口,放下茶杯,“蒙古大军已到潼关。”
    “我是知道的。”周岩笑道,“马兄前来,定另有要事。”
    马修平不惊讶周岩知道蒙古大军动態,他道:“確实如此,法王去了一趟潼关,带了不少好手过来。”
    “什么身份,多少人?”黄蓉问。
    “约莫三百多人,西域诸国、花剌子模、俄罗斯等国都有,似还有不少木剌夷人。”
    “木剌夷人?”黄蓉惊讶一声,看向周岩。
    马修平解释:“我也不知这號人具体在哪国,但法王说这些人曾创建过刺客王国,杀过西方皇帝。”
    黄蓉面色稍显凝重,能杀君,不管是在东方或者是西方,对手都是了不得人物。
    周岩却是忽想到一个人。
    霍山,倚天江湖中曾提及,和明教极有渊源,创作了圣火令功法的波斯人,对方还创建了名为“阿萨辛”的刺客组织。
    蒙古西征,看来確实招揽了不少高手。
    “周岩哥哥可知?”
    “走鏢时略有耳闻,都是类似江湖中拿钱办事的杀手。”
    “原是如此。”
    周岩道:“看来不杀金轮个人仰马翻,裘千仞这步棋走不出去。”
    “是呀。”黄蓉笑道。
    时间推后,周岩送马修平离去,他踱步向李莫愁居住的小楼,途经已经掛起了大红灯笼,贴上囍字的婚楼,周岩停下脚步,目光有些深沉。
    “周大哥!”
    李莫愁自远而来,周岩迎接上去,他握了对方柔荑,开口道:“可能我们婚事会有些不一样。”
    “如何不一样?”李莫愁娇滴滴道。
    “洞房花烛,刀光剑影。”
    “杀了敌手入洞房,不很好么?”李莫愁依偎著周岩,柔声说道。
    周岩內心呵呵一笑,听这话,有点女魔头的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