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闻鶯愣愣看著女儿,心里忽然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是啊,京城的大宅子是好。
    可落落在庄子上,有大黄狗陪她疯跑,有老母鸡追著她啄,有小黄梅拉著她的手玩耍。
    她不知道大宅子有什么好,但很喜欢现下的安稳。
    落落还在嘀咕:“我还答应了小黄梅,下个月她过生辰,要送她我摘的花呢,要是走了,我就要吃盐,然后飞起来了!”
    柳闻鶯回过神,被女儿的逗得哭笑不得,伸手轻轻点了点她的额头。
    “那叫食言而肥。”
    落落认真地重复了一遍,把字又念岔了:“对对,食盐而飞,吃盐吃多了,就能飞起来了。”
    柳闻鶯终於忍不住笑了,笑著笑著,眼眶却微微发热。
    她將女儿往怀里拢了拢,下巴抵在她柔软的头顶上,半晌没有说话。
    落落的童言稚语让柳闻鶯思量了几日,却也想不出个两全的法子。
    况且温静舒那边雇契还没寻见,她总不能说走就走。
    也罢。
    柳闻鶯將算盘珠子拨得脆响,心底自嘲一笑。
    索性当一天和尚敲一天钟,先把眼前的日子过好。
    傍晚,她去私塾接落落下学。
    散学时,孩子们一窝蜂涌出来。
    落落跑在最前头,小脸红扑扑的,额发被汗水打湿,贴在脑门上。
    柳闻鶯看清女儿脸上、衣襟上都是尘土,袖口还蹭了一块泥巴,“怎么弄成这样?”
    落落眨眨眼:“和小黄梅玩泥巴了。”
    柳闻鶯心里腾起一股火气,这身衣裳是前几日新做的,厚实的细棉布,她熬了两个晚上才缝好。
    可看著女儿亮晶晶的眼睛,那火气又压了下去。
    掏出帕子,她细细擦去女儿脸上的灰:“下次玩的时候小心些,別把衣裳弄得太脏。”
    “嗯嗯嗯!”
    落落用力点头,扯住她的袖子。
    “娘亲,我想吃糖,莲子糖,能不能多给我一点?”
    柳闻鶯失笑:“昨日不是才给过?”
    “吃完了嘛。”落落晃著她的胳膊撒娇。
    柳闻鶯拗不过,从荷包里掏出油纸包:“喏,今日就这些,明日若还想要,得把衣裳穿乾净才行。”
    落落欢天喜地接过糖,剥了一颗塞进嘴里,另外的小心揣进怀里。
    第二日,柳闻鶯留意到落落下学时,衣裳果然乾乾净净,连两个小辫子都扎得整齐。
    她满意地点头,又给了一小包。
    第三日,落落又要糖。
    柳闻鶯疑惑:“这么快又吃完了?”
    落落点头如捣蒜:“小黄梅也想吃,我分了她一些。”
    柳闻鶯想著孩子间分享是好事,便又给了些许。
    第四日,落落还来要。
    柳闻鶯这回不给了,板起脸:糖吃多了容易坏牙,前几日都给了你,今日不能再给了。”
    落落撅起小嘴,没闹,蔫蔫地哦了一声。
    柳闻鶯以为这事就过去了。
    直到这日午后,王嬤嬤来寻她。
    “庄头,老奴有件事想与你说说。”
    “嬤嬤但说无妨。”
    “是关於落落的,从前老奴给她送午饭,她吃不完,总要剩些。
    但最近几日,她顿顿都吃得乾乾净净,连汤都不剩。”
    柳闻鶯一怔:“许是近来活动多,饿得快?”
    “不止呢,她从前都是和小黄梅一起吃饭,说说笑笑的。”
    “现在总自己端著碗,躲到角落里去吃。”
    柳闻鶯不由纳闷,她想起这几日要糖的事,会不会有什么关联?
    “嬤嬤明日照常做饭,我亲自送去看看。”
    “誒。”王嬤嬤应声。
    次日晌午,柳闻鶯提著食盒去了私塾。
    薛璧正在整理书案,见她来,有些意外,往常都是王嬤嬤来给落落送饭。
    他起身相迎:“闻鶯怎么亲自来了?”
    柳闻鶯將食盒放在桌上,揭开盖子,里头是两副碗筷,两样菜。
    排骨汤、小炒白菜,还有白面馒头。
    “厨房做多了,顺道给你捎一份。”
    她说著,將其中一份推过去。
    薛璧推拒:“这怎么好意思……”
    “本就是多的,不吃就浪费了。”
    柳闻鶯不由分说,將馒头塞进他手里。
    “你教落落辛苦,一顿饭而已,不必客气。”
    薛璧这才接过,道了谢。
    馒头还温著,香气扑鼻。他咬了一口,暄软香甜。
    落落也看见娘亲,糯糯地喊了声娘亲,便扑过来。
    柳闻鶯摸摸她的脑袋顶:“饿了吗?”
    落落用力点头,眼睛瞟向食盒。
    柳闻鶯將另一份饭菜递给她。
    落落接过,却没有像其他孩子那样坐下吃,而是捧著碗小声说:“娘亲,我去那边吃。”
    说完,她转身就往院子角落走。
    柳闻鶯想起王嬤嬤的话,心里一动,悄悄跟了上去。
    落落小腿迈得快,她绕到私塾后头,那里有一处破败的篱笆,对人来说不高,但对她来说高不可攀。
    偏偏篱笆破损,容纳她挤过去。
    落落从破洞挤出去了。
    柳闻鶯也忙跟过去,衣裳被篱笆勾了一下,她也顾不得。
    篱笆外是片荒废的菜地,再往前就是后山。
    落落捧著碗,沿著一条小路往山坳里走。
    柳闻鶯悄悄跟在后面。
    山路崎嶇,落落却走得很熟,显然不是第一次来。
    约莫走了半炷香功夫,她停在一处背风的山坳里,那里有块大石头,石头后面似乎有个浅浅的洞穴。
    落落左右看看,喊道:“小丫,小丫,你快出来,吃饭了。”
    石头后面窸窸窣窣一阵响,钻出个小女孩来。
    那孩子约莫四五岁,但瘦得皮包骨头,和落落一样高。
    她身上衣衫襤褸,补丁摞补丁,脚上的草鞋破得露出脚趾。
    头髮也乱蓬蓬的,脸上脏得看不清模样。
    小丫看见落落手里的碗,立即接过,也不管烫不烫,抓起馒头就往嘴里塞。
    她吃得太急,噎得直捶胸口。
    即便如此,她也吃得急眼,怕被人抢了去。
    吃了小半个馒头后,小丫突然停下来,看向落落:“你、你吃了吗?”
    声音细细的,带著怯。
    落落吞了吞口水,摇头道:“我吃过早饭了,不饿,你快吃。”
    小女孩继续吃,但动作慢了些。
    柳闻鶯躲在树后,看清楚这一幕,心里的情绪难以言喻。
    原来如此。
    落落这几日要糖,不是自己贪嘴。
    她躲著人吃饭,也不是闹脾气。
    她顿顿吃光,也不是胃口好,是把饭省下来,给了这个叫小丫的孩子。
    这孩子,可真是……
    她从树后走出来,“落落。”
    落落正看著小丫吃饭,听见熟悉的声音,嚇得一哆嗦。
    她挡在小丫身前,声音发颤:“娘亲……”
    小丫也嚇坏了,缩在落落身后,手里还攥著半个馒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