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照顾自己?你就是这么照顾的?”
    柳闻鶯失笑,望向门外,能瞧见对面屋子里两道身影。
    薛璧与陆野並肩,正敲打著门窗边框。
    她收回目光摇头,薛璧素来细心,当初帮她揽了给萧以衡餵药的责任,忙起来也有疏忽的时候。
    柳闻鶯端起桌上的药碗,舀起一勺递到他唇边:“我餵你。”
    萧以衡怔了怔:“你身子重……”
    “又不是伤了手。”柳闻鶯將勺子往前送了送,“啊,张嘴。”
    药汁入口苦涩,他眉头未皱,安静吞咽。
    一勺勺的,她餵得仔细,他喝得顺从。
    餵完药,柳闻鶯转身去倒清水给他漱口。
    刚倒完水,眼前突然一阵晕眩,柳闻鶯手中杯盏滑落,砸在桌上,清水四溅。
    “怎么了?”
    萧以衡猛地起身,伸手欲扶,却因目力不济触不到她。
    “没关係,刚刚应是我起身太急的一点正常反应,现在已经好了。”
    柳闻鶯重新倒水端过来,衣襟被溅出的水打湿,贴在肌肤上微凉。
    萧以衡接过杯子,却没立刻喝,模糊的视线努力聚焦在她脸上。
    “当真没事?”
    “我真没事,快喝吧,压压苦味。”
    柳闻鶯催促,声音里带著笑。
    萧以衡这才低头去饮,清水冲淡舌根苦涩,可他眼睛始终未离她。
    柳闻鶯拿起锦帕,擦拭衣襟上的水珠。
    可水渍已经渗到衣领里面,外面根本擦不到。
    她抬眼望向门外,薛璧与陆野仍在敲敲打打,一时半刻怕是完不了工。
    “我想借你屋子一用可好?”
    萧以衡笑答:“好,本就是你的屋子。”
    柳闻鶯便把门窗关上,离萧以衡远一些的地方背对他。
    萧以衡耳力极佳,不远处传来她解系带的摩擦声,紧接著是外衫落下的窸窣声。
    喉咙顿时被扼住,呼吸凝滯。
    青衣从肩头滑落,堆叠在腰间,中衣没有褪去,仅仅露出一截雪白肩头。
    小衣的红线从后颈绕过,在肤色上尤为醒目,如同雪地里落了一根红梅纸条。
    肩胛骨的轮廓隱现,微微隆起又平缓滑落。
    萧以衡的眼睛,在这一刻,忽然变得格外好使。
    他咽了口唾沫,掌心渗出薄汗。
    柳闻鶯浑然不觉,专注擦拭水渍。
    待擦乾后,她重新系好中衣,转身后,萧以衡面前的杯盏歪倒,清水又泼湿了他前襟。
    “怎么喝水也能喝到衣裳上?”她失笑,拿起帕子走过去。
    萧以衡垂著眼,任由她擦拭,可那绢帕触及他身躯时更僵了。
    柳闻鶯也发现他耳根红得厉害。
    她眨了眨眼,突然意识到什么。
    先前自己条件不允许,只好在他这里借屋子擦水,前提是他看不见,是个瞎子。
    虽然只露了肩膀,若他看不见还好,若看见了,在礼教森严的世道,於一个男子面前这般行事,终究是逾矩的。
    “你能看见了?”她试探著问。
    “不是。”萧以衡答得飞快。
    “那脸红什么?”
    “炭火、炭火比较旺……”
    柳闻鶯瞥了一眼墙角的炭盆,里头只剩零星红烬,哪里来的热气能给他熏成这副样子?
    “炭火都快熄透了,什么热气能把殿下熏得耳根通红?”
    被她点破出来,萧以衡耳根的红非但未退,反而蔓延至脖颈。
    “……屋內密闭,闷得慌。”
    换了个理由。
    柳闻鶯心下恍然,他到底是古人。
    即便贵为皇子,见过宫闈里多少轻纱曼舞、玉体横陈。
    但如今境遇不同。
    他重伤失明,寄人篱下,仰她鼻息过活,生怕一个不慎惹恼了她,便被弃之不顾。
    这样想来,倒有几分可怜。
    柳闻鶯正欲开口揭过此事。
    萧以衡却突然抬起头,儘管视线模糊,他仍努力望向她所在的方向:“抱歉,是我骗了你,我、是、是能看见些了。”
    她对他全然相信,毫不设防,他再骗下去仅有的良心可就难安了。
    柳闻鶯笑起来,“无妨,在我眼里,不过是擦个水渍露个肩头,没什么大不了,你也不必太拘谨。”
    她笑得坦然,眉眼弯弯。
    萧以衡吐出口气,紧绷的肩背鬆弛下来。
    他很少见过这般豁达通透的女子,不拘於礼教束缚,待人真诚温柔。
    萧以衡周身的侷促消散无踪,连呼吸都变得顺畅起来。
    春回大地,细雨霏霏。
    连日来的春雨缠绵不绝,夜里偶有春雷隱隱轰鸣,低低滚过天际,扰得夜色不寧。
    落落胆子说大也大,说小也小。
    大的时候能跟著院子里的孩童满山奔跑,毫无怯意。
    小的时候每到雷雨夜,便嚇得浑身蜷缩,紧紧依偎在娘亲怀里。
    好在先前陆野早已將屋子加固妥当,门窗严实,檐角修得整齐。
    任凭外面风雨交加,屋內暖意融融,半丝雨水也渗不进来。
    这日清晨,雷声暂歇,雨丝仍细密。
    柳闻鶯正给落落梳头,屋门被叩得砰砰作响。
    她开门后,一个浑身湿透的庄户踉蹌衝进来,气喘吁吁。
    “柳庄头,不,柳娘子,你快去看看吧,织云庄出大事了!”
    柳闻鶯就要赶过去,陆野和薛璧也收到消息赶过来,在院中相遇。
    薛璧按住柳闻鶯的手,“我和你一起去。”
    就连萧以衡也扶著门框,缓步走来,“我也去,或许能帮上忙。”
    “別,薛璧你留下来,看著……刘四莫让他露面。”
    萧以衡身份特殊,越少露面才越好。
    知晓她说的是实情,萧以衡也不再坚持。
    薛璧眼底划过不愿,他想去,想陪在她身边。
    “好,我听你的,你和陆野小心,有什么事从长计议。”
    雨幕中,柳闻鶯与陆野疾步往庄口赶。
    刚踏进庄门,就见数十名官兵持刀而立,正將蚕娘、织娘並一眾庄户往外驱赶。
    王嬤嬤被两个兵卒扭著胳膊,急得直跺脚。
    “官爷,求求你们手下留情,这庄子是我们赖以生存的地方,万万不能查封啊!”
    官兵却置若罔闻,依旧態度蛮横,半点情面也不留。
    柳闻鶯心头一沉,拨开人群衝上前:“住手!”
    那头领斜睨她一眼,见是个年轻妇人,不耐地伸手一推。
    “官府办事还不快滚开!”
    陆野身形如电,挡在柳闻鶯身前,铁钳般的手扣住官兵手腕。
    那头领吃痛,脸色骤变,另一只手已按上刀柄:“反了你了!”
    “大人息怒!”柳闻鶯急声喝道,同时按住陆野手臂。
    陆野盯著那头领,眼底戾气翻涌,半晌才缓缓鬆开,官兵头领甩了甩手腕,將刀收回去。
    柳闻鶯稳住气息,雨水顺著额发滴落。
    “敢问大人,织云庄乃裕国公府產业,为何无故查封?”
    官兵像是听到什么笑话扬声喝道:
    “无故?裕国公府犯了大罪,昨日已全家下狱!府邸產业尽数充公,织云庄自然也不例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