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个男人各执一词,引经据典。
    他们从诗经辩到楚辞,从寓意爭到音韵,声音渐高,惊得榻上的婴儿皱眉,眼看就要哭。
    柳闻鶯忙轻轻拍抚,抬眼看向眾人,无奈道:“你们都小点声吧,孩子刚睡著,你们倒吵起来了。”
    几人这才噤声,互相瞪视,谁也不服谁。
    裴曜钧觉得萧以衡取的太酸,萧以衡嫌裴曜钧的太武。
    裴泽鈺说薛璧的太虚,薛璧认为裴泽鈺的太简。
    总之,別人的都不好,自己的最好。
    裴定玄揉揉眉心,忽然道:“这样爭下去没个结果,反倒扰了闻鶯和孩子休息。”
    他看向柳闻鶯温声:“不如我们各自回去想几个名字,写在纸上呈给你,由你来定夺。”
    萧以衡頷首:“也好。”
    裴泽鈺也点头:“是该让母亲来选。”
    薛璧合上书:“我回去再翻翻典籍。”
    裴曜钧哼了一声,没反对。
    这提议总算得了眾人认可,几人都退出去。
    一直沉默寡言的陆野走在最后,回头望去,却被裴曜钧抓了正著。
    裴曜钧本就对陆野心存芥蒂,觉得这个血脉混杂的北狄蛮子心思不纯。
    如今见他磨磨蹭蹭,落在最后,分明是有別的心思。
    “你凑什么热闹?还不出来?”
    柳闻鶯也看清陆野,怕是有什么话要对自己说。
    “三爷,你让他留下来吧,许是有什么事。”
    “能有什么事?怕不是对你心怀不轨。”
    柳闻鶯失笑,“三爷別多想。”
    可裴曜钧还是不肯走,柳闻鶯软了嗓音,“求三爷了好不好?”
    她鲜少有撒娇的时候,偏生裴曜钧最吃她这一套。
    “行吧。”
    裴曜钧勉为其难答应,走了出去。
    屋內剩下陆野与柳闻鶯,还有床边摇床睡著的孩子。
    “陆大哥,你有什么话要说吗?”
    陆野站在离床边三步远的地方,忽然觉得手脚都没处放了。
    柳闻鶯產后难免羸弱,脸色是淡淡的瓷白,却丝毫不减眉眼间的清丽。
    羽睫纤长,微微垂落,遮住眼底的倦意。
    鼻尖小巧,唇瓣褪去了往日的嫣红,添了几分浅粉。
    全部拢在左肩的乌髮,更是衬得她愈发娇弱易碎。
    陆野不得不將呼吸都放轻,生怕自己粗手粗脚,碰伤她。
    他越是这样,柳闻鶯便越是澄澈好奇的眼神看著他,像森林里的小鹿。
    陆野咽著唾沫,从怀里掏出个东西,握在掌心但迟迟不敢递过去。
    “我……没读过什么书,也不会起名字,但这个是我少年时猎到的第一头狼的牙齿。”
    “奶奶说,狼的牙齿做成坠子,能护佑孩子变得勇敢强壮。”
    陆野说得磕磕绊绊,蜜色肌肤的脸上泛起窘迫的红。
    怕她嫌弃,又补充道:“我洗得很乾净,不脏的。”
    柳闻鶯接过狼牙吊坠,牙尖保持原样时被打磨得圆滑,牙根处钻了个眼儿,系了根红绳。
    那红绳也有讲究,虽然编得歪歪扭扭,可每个结都打得认真。
    她能想像出,陆野就著烛火,用手指捻著细绳,一遍遍尝试的样子。
    “你亲手做的吗?”柳闻鶯想要確认。
    陆野侷促,“嗯,绳子打得不太好,你若不喜欢,我再做別的。”
    怎么会不喜欢?礼轻情意重,何况这份礼物一点儿也不轻,藏著送礼之人的用心相待。
    “陆野,你过来。”
    柳闻鶯朝他招手。
    陆野闻言,脚步迟缓走上前,稍稍俯下高大的身子,敞开的领口里筋骨匀称,轮廓硬朗的胸肌依稀可见。
    不等他反应,柳闻鶯便微微仰头,柔软唇瓣落在他侧脸。
    陆野顿时像一尊被人点穴的石像,僵硬在那儿。
    脸庞瞬间涨红,心跳如鼓。
    耳脑子里也嗡嗡作响,像有千万只蜜蜂在飞。
    “我很喜欢,想必孩子也会喜欢的,还有上次你將我从马车抱下来,谢谢你。”
    陆野愣愣地看著她,只觉满屋药香都成了甜腻的香,熏得他头晕目眩。
    最后,陆野走的时候,同手同脚出去,还差被门槛绊倒。
    柳闻鶯不禁笑出声,孩子被惊动,皱了皱眉头,咂咂嘴巴又睡了。
    柳闻鶯低头,亲了亲他,將狼牙吊坠放在襁褓旁。
    孩子年纪小,身上不好掛东西,免得缠绕。
    寻思著等长大了些,务必给他戴上。
    翌日,田嬤嬤將早膳端进来,顺便稟报。
    “庄主,几位公子都把取好的名字送来了,让你过目瞧瞧,选哪一个好?”
    本来递东西的差事可落不到田嬤嬤身上,他们几人都抢著要做。
    但大爷裴定玄便说,那么多人进去,难免叨扰柳闻鶯,不妨选一个人。
    那人选最后定的便是送早膳的田嬤嬤。
    柳闻鶯吃完早膳,便將纸拿过来看。
    宣纸上字跡工整,写满了眾人取的名字。
    安、驍、景、承、念……还有几人补充的名字。
    每个都藏著满满的期许,或盼平安,或盼壮志,或盼温情。
    窗外晨光正好,云层散去,远处的山川隱约可见,清净明朗。
    柳闻鶯忽然福至心灵,“不如就叫霽川,柳霽川。”
    惟愿云落雨霽,山川明净。
    愿孩子的一生,无风雨侵扰,见山河清朗。
    也愿这乱世,终有云开雾散、海晏河清的一日。
    柳闻鶯说完,屈指碰了碰孩子的脸,孩子似乎听懂了一般,眉开眼笑。
    柳闻鶯也笑,低头亲了亲他的额头。
    霽川,她的霽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