土地系统有四个环节,油水最大,最容易滋生腐败。
    这三个环节分別是:土地出让、用地性质变更、征地拆迁、修改容积率。
    其中修改容积率,捞起钱来最简单,收益最大。
    1万平方米的房地產用地,容积率从 3.0调至 3.5,就可以多建 5000平方米,按每平 3000元净利,直接多赚 1500万元。
    开发商按“每平米建筑面积x单价”行贿,容积率改得越高,腐败分子捞的越多。
    沙市一个建设局原局长,七年时间,为86个楼盘违规调高容积率,一共收了1800多万元,在京城等地还有16套房子,另有巨额財產来源不明,最后判决,踩一辈子缝纫机。
    陈光明告诉柏明,正因为改容积率很容易產生腐败,根据《城乡规划法》,土地出让之后,容积率不充许私自改动。
    “如果要改容积率,然后组织专家论证,再进行公示和听证,经过规委会审议通过,拿到政府批文,补缴土地出让金,最后换发新的规划许可证;”
    “要是想突破控规,还得先修改控规,层层审批,一步都不能少。”
    “可以说,房地產建设中,改容积率,非常非常麻烦!”
    他往前凑了凑,“但杨晋达他们,仅凭这一份会议纪要,就直接跳过了论证、公示、听证这些关键环节,更重要的是,他们根本没有补缴土地出让金!这不是瀆职是什么?这是妥妥的违法违规!”
    柏明沉默了片刻,还是有些犹豫。
    “可话又说回来,会议纪要是县长办公会定的,杨晋达只是执行上级命令,就算程序有瑕疵,他也只是按章办事,应该没什么大问题吧?”
    陈光明摇了摇头,立刻举出了一个现成的例子。
    “你错了,上级命令也不能成为违法的藉口。”
    “永某市有个『永阳花苑』小区,因为地下车库的问题,遭到业主大量信访投诉。后来政府出面协调,让开发商停建车库,然后用提高容积率、多盖楼层的方式,补偿开发商的损失。”
    “市政府专门开了专题会议,形成了市政府会议纪要,批准增加容积率。”
    “城乡规划服务中心的刘主任、用地股刘股长,按会议纪要要求,办理了规划许可证。”
    “后来这两人被立案调查,法院判决他们滥用职权罪,虽然免予刑事处罚,但被开除公职。
    “夏主任和刘股长辩称,自己是执行市政府会议纪要、听从上级命令,但《公务员法》里明確规定:公务员执行明显违法的决定或者命令的,应当依法承担相应的责任。”
    “法院明確判定:会议纪要不能凌驾於法律之上,执行明显违法的会议纪要,不能免除责任。而且住建部《建设用地容积率管理办法》也明確规定:不得以政府会议纪要等形式代替规定程序调整容积率。”
    柏明感嘆道,“这件事情,我也听说过,当时那份违法纪要的签发领导、分管领导,后来都没有被追责,反而具体办事的规划局长、股长被定罪,这就是典型的『上级挖坑、下级背锅』。”
    “从官场反应来说,大家都很同情这两个人......”
    他拿起那份会议纪要,又仔细翻看了一遍,摇头道:“所以,这事,我不能做。”
    “杨晋达执行的是县长办公会的命令,有会议纪要为依据。但我要是依据这个办了杨晋达,別人会怎么看我?”
    “而且这个案子,在外地行得通,在海城不一定行得通,將来一审二审,必定要到海城中院,有没有可能翻过来?”
    “他们一定会认为,我这是打击报復杨晋达,不妥。”
    陈光明有些失望,只能提出购物卡的事。
    “许小红和杨晋达住在一起,许小红手头有许多万家乐购物卡,都是別人送的,如果查实这个,也可以定他的罪。”
    柏明双手一摊,“这个怎么查?”
    “从万家乐入手!”陈光明压低声音道,“我可以让万家乐配合,交出大量购买购物卡的企业和个人名单,再按图索驥,必定能找到哪些企业,哪些人送购物卡给杨晋达。”
    “柏书记你知道么?许小红到万家乐买服装,只是隨便点一点,除了这件,这件,那件,其它的都包起来,挥霍无度,商场的人给她起了个外號,叫点点姐!”
    柏明还是顾虑重重,苦笑道:
    “光明啊,你这手法,不太好吧?”
    “销售购物卡的明细,是企业机密,我们去调取,不合適。”
    “而且这种办案方法,总觉得有些......”
    他摇了摇头,没有再说什么。
    陈光明心中一凉,知道柏明这里没戏了。
    陈光明知道,柏明积极性不高的原因,还是在王浩身上,王浩作为开发区党支部书记,合併到海城开发区后,就成了尤明亮和包存顺手下的兵。
    如果柏明调查包存顺,最后没有结果,那么王浩就要受夹板气了。
    陈光明抱著最后一丝希望,问道,“柏书记,你甘愿明州县就这样完了?”
    “我不是那个意思,”柏明辩解道,“我还是希望有充足的证据,完整的证据链,縝密的证人证言。既然要做,就要做成铁案,否则,我们是要担责任的。”
    “责任,责任,呵呵......”陈光明非常无语。
    眼看太阳落西,柏明办公室的电话响了起来,打电话的是於永涛,问陈光明在不在。
    陈光明急忙摆了摆手,於永涛在那边焦急地道:
    “易市长有非常重要的事情,要见陈副县长,不知道为什么,他的电话总是打不通。”
    柏明看了看陈光明,胡知故问道,“他在我这里坐了一会儿,就走了。对了,你没问问章小凡吗?”
    “问过了,章小凡也不知道。”
    “或者是出差累了,回去补觉了。”
    “那我让人去他宿舍看看。”
    柏明放下电话,笑著说道,“你看看你,至於嘛,像躲瘟神一样,躲著市局的领导。”
    陈光明毫不在意地哼了一声,“柏书记,我去过市公安局,问他们蔡畅取保候审的事,他们可不是这態度!”
    “鼻子不是鼻子,脸不是脸的,一再强调说他们执法没问题,还说让我隨便去告,告到中央他们也不怕。”
    柏明问道:“现在下班还早,你躲他们到什么时间?”
    “我找个人请吃饭,张震还欠我一顿饭呢,”陈光明拿起柏明桌上的电话,拨出张震的號码,边拨边说,“我提前声明,不带你啊,客不带客,这是规矩。”
    柏明笑著说,“我要是去了,你们这顿饭也吃不舒坦。”
    “那是自然,你信不信,我用你的电话打过去,能把张震嚇破胆,”陈光明拨出最后一个號码,听著那边传来的嘟嘟声,说道:
    “天不怕,就不怕,就怕纪委打电话。”
    “你可別嚇唬张震,”柏明道,“张震这人胆小慎微,別嚇出心臟病来。
    陈光明打的是大山镇办公室电话,那边值班的接起电话,问道,“您好,大山镇政府,请问您找谁?”
    陈光明咳嗽了一声,捏了捏嗓子,“我是县纪委办公室,让你们书记张震接电话。”
    那边哐的一声,震得陈光明耳朵直响,陈光明骂道,“妈的,也不知道是哪个小兔崽子,嚇得话筒掉桌上了。”
    “我在的时候,一个个都胆大包天,怎么我走才两年,一个个都嚇破胆了,唉,真是黄鼠狼下耗子——一窝不如一窝。”
    陈光明从话筒中听到噔噔噔的脚步声跑远,一会儿功夫,传来张震喘著粗气的声音,微微有些颤抖。
    “我是张震,您是?”
    “张书记,我是陈光明啊,我在柏书记办公室......”
    张震一口提著的气终於泄了,气得当场破口大骂,“陈光明,你是不是故意的!我告诉你,我可有心臟病!”
    “好了好了,大哥,我向你赔罪,”陈光明笑嘻嘻地道,“你是酒精考验的油袖干部,这点风浪都经不起?”
    “快说,有什么事,我现在心臟还扑通扑通乱跳。”
    “我从省城回来了,你不给我接风吗?我记得你还欠我一顿饭。”
    “好好好,晚上老地方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