包存顺很不以为然,这屁大点的事,至於这样么。
    但他不能表现出有意见,还得唱唱高调。
    “宋书记,我支持一查到底,一定要把幕后黑手揪出来。”
    包存顺一脸正气地道:“这几年我发现,房地產开发商中很多人,和黑涩会勾搭在一起,动不动就大打出手,强拆强迁!”
    “我们必须高度重视!光明同志,现在你分管城建,你要注意啊......”
    包存顺很得意自己的发言,不动声色,一个急转弯,把责任扯到陈光明身上了。
    宋丽却没有上包存顺的当,她根本没接话茬,而是看向陈四方。
    “陈四方同志,你立刻牵头,联合公安、纪检、住建等相关部门,成立专项调查组,连夜开展工作。”
    “第一,迅速控制所有参与强拆的歹徒,依法採取强制措施,严厉审讯、深挖背后主使和组织者,查清事件的来龙去脉。”
    “第二,全面固定证据,做好笔录、留存影像资料,確保每一个犯罪分子的罪行都有铁证支撑,让他们无从抵赖、无处遁形。”
    “第三,对此次事件中可能存在的失职瀆职、內外勾结、充当保护伞等行为,同步开展核查,不管涉及到哪个部门、哪个人,无论其职位高低,一律严肃追责问责,该处分的处分、该撤职的撤职、该追究刑事责任的,坚决移交司法机关,绝不搞下不为例,绝不搞人情变通。”
    最后,宋丽重申:“我再强调一遍,此次事件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没有任何容错的空间,严肃处理、顶格追责,是我们唯一的態度!”
    “凡是参与其中、涉嫌违法犯罪的,无论是执行者、组织者,还是背后的包庇者、纵容者,我们一个都不会放过,必將依法严惩,以儆效尤,坚决维护群眾的合法权益,维护社会的公平正义和法律的尊严!”
    她看向陈四方,“陈局长,请你匯报一下案件侦破情况。”
    陈四方点了点头,“经现场居民指认,下令进行强拆的,正是城建局长杨晋达。”
    “这次强拆行为具有明显的『非法性、暴力性、危害性』,杨晋达作为下令者,属於直接负责的主管人员,其行为远超合法执法范畴,涉嫌两大罪名:故意毁坏財物罪、滥用职权罪!”
    “因此,公安机关已经將其刑事拘留!”
    “什么!”包存顺惊叫一声,差点跳起来。
    他立刻意识到大事不妙!
    杨晋达落到宋丽一伙手里,万一为了保命,透露点东西出来,牵扯到他,这可怎么办?
    包存顺长吸一口气,儘量显得镇定自若,他放下手里的笔记本,语气带著几分不以为然,缓缓开口:
    “宋书记,我说一句。”
    “杨晋达这个人我还是了解的,他分管城建、拆迁这块,一直都是冲在前面。这次胜利小区出了事,確实影响恶劣,该检討检討、该担责担责,这都没问题。”
    他顿了顿,看向宋丽,语气明显带著维护的意味:“但要说直接把人抓起来,是不是有点太过了?”
    “依我看,杨晋达出发点也是为了推进拆迁进度、为了开发区建设的大局,他是为公办事,不是为一己私利,更谈不上什么蓄意作恶。”
    “工作方法简单粗暴、把控不力,有失职、有过错,给个行政记过、降级处分,已经够重了,没必要一上来就往刑事上靠、直接抓人。”
    “再说了,建设胜利小区,是宋书记你提出来的,是战胜书记关注的重点工作,又是陈光明同志分管的工作,这样处理杨晋达,別人会说閒话的......”
    “而且,昨天我听杨晋达说,他请光明同志主持,专门开了胜利小区的拆迁工作会......”
    “想来,杨晋达是落实拆迁工作会的精神,想快点完成拆迁,所以才做了出格的事......”
    包存顺的意思很明显,即使杨晋达做错了事,也是替你们做的!
    再说了,陈光明还是这事的直接领导,抓了杨晋达,陈光明就没有责任?
    包存顺试图把水搅浑,把所有人都扯进去,让宋丽知难而退。
    陈光明突然笑了起来。
    包存顺有些恼怒,“陈光明,你好好说话,笑什么。”
    “我笑有些人,混淆是非,装聋作哑,”陈光明不紧不慢地道,“在这里向包县长匯报一下,昨天我根本没有参加拆迁工作会。”
    “因为会议衝突,我参加的是史书记如今的党建工作座谈会,史书记,是这样吧?”
    史青山乐见包存顺吃瘪,他乐呵呵地道,“我可以作证,这两个会议衝突,我强逼著光明同志参加党建工作座谈会。”
    “毕竟,党建工作很重要,是不是......”
    包存顺恨得牙根直痒痒,杨晋达呀杨晋达,你真是一头猪,开个会连陈光明都拉不来!
    把视线投向王建军,希望王建军能站出来说句话,但王建军却如老僧入定一般,没有任何表態。
    他又看向李斌和郭振东,但这两位,往常只要一示意,立刻就跳出来,今天却像没有信號的手机,愣是一个屁都不放。
    包存顺现在才意识到,自己失策了!
    明州开发区合併,自己要去当主任的消息,已经传得沸沸扬扬,这几位自己的盟友,想必也得到了这个消息,正妒忌羡慕恨呢,不下脚踩自己已经不错了,怎么可能帮自己说话?
    李斌和郭振东想的確实如此,你包存顺太不仗义了,我们鞍前马后效劳你多年,到最后你拍拍屁股就走了,愣没给我们哥俩留点好处,想让我们支持你,没门儿。
    从来没有这样的感觉,在常委会中,竟然成了一个另外,从未有过的弱小!
    不行,得想想办法......
    李斌,郭振东,王建军,你们现在不管杨晋达的死活,就不怕將来有一天,会议討论的主角是你们么?
    包存顺又痛心疾首地道:
    “我还是坚持我的观点,对待杨晋达,应当以行政问责为主,批评教育、严肃处理就行,没必要上升到羈押办案的程度。”
    “咱们干部干事,难免会遇到棘手难啃的硬骨头,不能一出事就上纲上线、一棍子打死。”
    “要是像这样踏踏实实往前冲干活的干部,稍有紕漏就直接立案抓人,以后谁还敢担当、谁还敢做事?”
    “在座的各位,你们说说,你们为了推进重点工作,重点工程,就没干过出格的事?”
    “为了迎合那帮群眾,今天能严肃处理杨晋达,明天......呵呵呵......”
    他成功地挑起了在座常委们的心结。
    是啊,发展经济老大难就是拆迁,这几年,明州县拆了许多村子,为了提高效率,实行的是领导干部包帮制。
    每个县级领导干部,都要上一线,领导一个村子的拆迁,在拆迁中,谁没做点违规的事?
    包存顺的话发生了作用,刘忠义低头看著笔记本,用力写著字,力量很大,能听到唰唰的声音;王建军面色阴沉,好像有人欠他二百吊;李斌和郭振东,更是面面相覷,似乎想起了什么。
    包存顺见起了效果,心中得意,接著说道:
    “老郭,那年你领人强拆小王庄,拆迁户左手举著药瓶,右手拿著火机,脚下是汽油桶。”
    “你是不是也指挥人,扑倒了拆迁户,把拆迁户抬了下去?那拆迁户后来还上访过几次。”
    郭振东的脸色白了,他立刻想起那个场景。
    小王庄拆迁,他是总指挥,確如包存顺所言,最后一户,房主站在屋顶,脚下一桶汽油,手里握著药瓶,你们要敢强拆,我就喝药,我就点汽油和你们同归於尽。
    一连几天,怎么也攻不下,郭振东最后下了决心,强拆。
    集中了一百多名机关干部,两辆救护车闪著灯,就在房子前面的空地上待命;那是给拆迁户发出信號,今天你就是喝药,也要把你的房子拆了。
    又从消防队调来一辆消防车,高压水枪备好,对准房顶。
    郭振东拿著电喇叭,亲自向拆迁户喊话,晓之以情,动之以理,条件给到最优惠,拆迁户还是不为所动,冷眼看著下面。
    眼看僵持不下,郭振东一挥手,十几名身强力壮的机关干部便向房顶爬去!
    眼看人上了房顶,拆迁户掏出打火机,立刻就要点汽油桶。
    说是迟,那是快,一股水从远处飞来,从他头顶上落下,打火机根本打不著火,就连汽油桶也被水流打得滚到地上。
    眼看点不著火,拆迁户拧开瓶子就往嘴里倒农药,这时已经有人爬了上去,打掉药瓶,抬下来塞进救护车,立刻送进医院洗胃。
    直到现在,郭振东想起这个镜头,就时不时的冒冷汗,当时拆迁户已经踢翻了汽油桶,要不是打火机没打著火,他郭振东可能和今天的杨晋达一个下场。
    包存顺的目光又看向李斌,“老李,我记得大前年,你负责了一个老上访户。”
    “他连续提了十次要求,一次比一次加码,咱都满足了他,他一共签了十次罢访协议,又违背了十次,不但进省,还进京城,害得咱们县那年考核倒数。”
    “后来莫名其妙地,在没有人的地方,他被人狠狠打了一顿,再也不敢上访。上访户报案后,奇怪的是,那个地方明明的监控,可偏偏就在那两天,监控坏了。”
    “老李,你说巧不巧。”
    李斌的脸色唰地变了。
    宣传部承包了一个上访户,持续上访,害得宣传部考核被扣分,年底只能拿到最低档奖金。
    在他的默许下,林峰从社会上找了几个人,狠狠教训了上访户一顿,一直把他打服了,答应不再上访。
    李斌心里叫苦,包存顺呀包存顺,这种事情,大家都是藏在心里,心知肚明而已,哪有你这样拿出来,当面威胁人的?
    包存顺冷笑几声,看到在座现场的常委们脸色渐变,心中得意,我包存顺並不是脓包!
    他又看向王建军。
    “建军,我想起你刚当副县长那一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