雕窝峰顶。
    宫崎正三深吸一口气,两条腿打著颤,撑著军刀站了起来。
    他环顾峰顶,帝国精锐们横七竖八地摊在碎石上。有人张著嘴对著天喘气,舌头肿得跟牛舌头似的,吐出半截搭在嘴唇外面。有人闭著眼躺著,胸口起伏得极轻,分不清是睡是死。
    角落里甚至有两个士兵在舔岩壁上渗出的那一层薄薄的湿气,舌头刮过粗糲石面渗出了血丝,血混著灰尘被他们咽了下去。
    宫崎张了张嘴,想再喊两句鼓舞士气的话。没想到竟然喊不出声来了。
    副官井上爬到他脚边,仰起脸,双眼已经凹了进去,眼眶周围皮肤发灰。
    “大队长阁下……河野和藤场……他们在进攻……”
    远处的爆炸声还在断断续续地传来。
    宫崎正三盯著东、南两个方向,山脊后面的火光,在瞳孔里映出忽明忽暗的光斑。他拼命想让脑子转起来,但脱水两天的大脑像生了锈的齿轮,咬合不上。
    他想到的只有一个字。
    水。
    山下有水。
    那个水潭被炸了,但碎石层下面的山泉不会断。只要衝到山脚,只要刨开碎石,就能找到水。
    而山下的敌人。
    他眯了眯眼。
    两边打的这么厉害,一定去拦截河野和藤场了。
    两个大队同时逼近,任何一个有脑子的指挥官都会把兵力调去阻击援军,而不是浪费在他们这群困死在山顶的孤军身上。
    山下一定是空的。
    宫崎军刀一顿,身体摇晃了两下。
    他咬破舌尖,润了润嗓子。“全员……起立。”
    离他近的注视著他,离他远的根本听不到,没一个人动。
    “起立!”他拼尽全力从嗓子里挤出嘶吼。
    “哐当——”
    井上用刀鞘敲钢盔,金属碰撞声在峰顶迴荡。
    他杵著军刀,站了起来,脖子上青筋暴露,嘴唇开合间,裂开血口。“八嘎牙路!大队长有命令!全员起立!”
    终於有人动了。一个、两个、十几个。他们蠕动著將身体撑起来。膝盖打颤,手扶著岩壁,互相拽著衣领往上拉。
    宫崎正三举起军刀,“帝国的勇士们,河野大队……藤场大队……已经在进攻了。”他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蹦,每个字都带著喉咙撕裂的钝痛,“山下的支那军……去拦截援军了。山脚……是空的。”
    六百多双浑浊的眼珠慢慢转向他。
    “山脚下——”宫崎把军刀朝山下一指,刀尖抖动画出一道弧线,“碎石层底下,有泉水。”
    这三个字,仿佛一句恶毒的咒语。原本已经乾涸到极限的口腔,在听到“泉水”二字的瞬间,大脑的求生本能强行压榨著身体里最后一丝水分,竟奇蹟般地分泌出了一口混著血丝的唾液!
    “咕咚——”
    本已乾渴的嘴巴,被分泌的唾液滋润,吞咽口水的声音在人群中接连响起,他们的身体似乎瞬间找回了不少力气。
    “衝下去……”宫崎自己都不知道这话是对谁说的,可能是对这六百多个半死不活的人,也可能是对他自己,“衝下去,就有水喝。”
    沉默了三秒。
    一个士兵猛地从地上窜了起来,端著三八大盖,嘴里发出含混不清的音节。
    “水……”
    第二个人站了起来。第三个。第十个。第五十个........所有人都站了起来。
    他们瞳孔失焦,眼神燃烧著最后的挣扎。
    六百多个人涌向窄路。
    没有队形,没有掩护。军曹们扯著嗓子想维持秩序,但他们自己都站不稳。有人被挤倒在地,后面的人踩著他的脊背往前走,被踩的人连惨叫的力气都没有。
    宫崎正三被人流裹著往前推,脚下磕绊了两次差点摔下悬崖,井上死死拽住他的武装带才拉回来。
    他看著这群透支了生命力、完全丧失理智的部下,心臟不受控制地狂跳。
    山脚下有水。要喝到水!
    这股虚妄执念,烧穿了每一个鬼子大脑皮层。他们像一群丧尸,拖著残破的躯壳,向著深渊狂奔。
    脚步声从零散变成密集,刺刀在月光下闪著冷光。
    山脚下,松林边缘。
    陈锋蹲靠在一块半人高的青石后面,嘴里叼著根狗尾巴草,手肘搭在膝盖上。
    他身后,七百多名山地营战士隱没在幽深的松林里。
    陈锋將这七百人分成了三拨。
    最前面的一百人趴在射击位上,枪栓推上膛。后面两百人抱著枪靠在树干上假寐。更深处的四百人,甚至已经脱了草鞋,在谢宝財的监督下处理完血泡,正打著轻微的呼嚕酣然入睡。
    这种从尸山血海里淬炼出来的冷血纪律,像一张看不见的巨网,死死兜住了山崖下的路口。
    距离松林五十米开外的空地上,四只木桶一字排开。
    桶里装满了清水。
    月光照在水面上,反著光。
    这水是陈锋让人从半里地外的山涧里挑回来的,四桶水,八十斤。
    李听风趴在他右手边三米处的灌木丛后面,手里攥著灭虏一號衝锋鎗,枪机拨到了连发档。他的小皮包压在胸口底下,硌得慌,却让他很踏实。
    窄路上传来碎石滚落的声响。越来越密,越来越乱。
    李听风偏头朝山路上看了一眼。月光下,黑压压的人影正从窄路上往下涌,姿態扭曲,步伐踉蹌却快得惊人。
    刺刀尖在月色里一闪一闪。
    李听风手指扣进了扳机护圈。
    “嬲你妈妈別!”陈锋一巴掌拍在他手背上,声音压得极低,“衝锋鎗给老子收起来!”
    李听风一愣。
    “戴老头復装跟不上了。”陈锋把狗尾巴草从嘴里扯出来丟掉,转头看向身后的山地营班长王大憨,“传下去,衝锋鎗全部关保险,今晚谁敢开衝锋鎗,回去都调去戴老那復装子弹去。奶奶的,对付这些软脚虾还用驱虏一號吗?三八大盖和辽造步枪就够了,放到一百米以內再打。”
    王大憨张了张嘴。“司令,一百米?鬼子这疯狗一样的冲法——”
    “嬲你妈妈別!老子让你们战前把三八大盖的子弹头全在石头上磨平了,还拿刺刀刻了十字,你当老子是让你们闹著玩呢?”陈锋伸出一根手指,“再说你没看我前面的大水桶吗,那都是老子钓鱼用的,现在鱼来了,都给老子打腿。”
    “打……腿?”
    “打腿。膝盖、大腿、小腿,隨便哪儿,打断就行。”陈锋咧了咧嘴,月光照在他脸上,白净的读书人面孔上戾气横生,
    “老子要的,是让他们在离水桶十步远的地方倒下。让他们眼巴巴看著水,就是爬不过去!让后面衝下来的鬼子,踩著他们断了的骨头往前挤!我要这片碎石滩上,铺满爬不到水桶跟前的断腿野狗!”
    “唉唉——”
    王大憨挠了挠后脑勺,咧著嘴转身往后传令去了。
    李听风把衝锋鎗的保险拨上,摸起一支三八大盖,右眼透过缺口照门,锁定了狂奔的鬼子。
    没有遭遇枪击,敌人果然都去狙击援军了。
    前排的鬼子冲的更快了。
    窄路出口到松林边缘有一百五十米的开阔碎石滩,月光把碎石照得发白。前排三四十个日军兵涌出窄路口,有人直接摔倒在碎石上,军靴底下的碎石打滑,膝盖磕在石头棱上皮开肉绽,但他们似乎是感觉不到痛。
    因为他们看见了五十米外松林边缘,有四只木桶。
    桶里有东西在反光。
    水。
    “水——水!!”
    他的声音沙哑、尖锐、歇斯底里。他扔掉三八大盖朝木桶扑过去,四肢著地,跑的姿势像爬。
    “啊——#¥@@”
    后面的人也发出不明意义的嘶吼,一窝蜂朝那四只木桶涌。
    “等等——不要乱!小心有......”宫崎竭力嘶吼,但他的声音瞬间被身旁士兵粗重的喘息和疯狂的嚎叫淹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