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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审讯和清点工作持续了整整两天两夜。
    卢阿宝几乎未曾合眼。
    当一份份墨跡未乾的供状,一本本记载著惊人財富的密帐,以及从山庄及姑苏城內外各处密室、地窖中起获的实物,陆续摆到他面前时,即便以卢阿宝的沉稳,眼中也掠过了一抹深沉的寒意。
    白银,堆积如山,在火把下反射著冰冷而诱人的光芒。
    初步清点,超过三百万两。
    黄金,铸成方便搬运的金锭,也有数万两之多。
    古玩字画、珠宝玉器,装了整整十几个大箱子,其中不少一看就是难得一见的珍品。
    粮食,虽然大部分已被消耗或调往前线,但在山庄深处几个隱蔽的地窖里,仍发现了数万石上好的精米白面,有些甚至已经微微发霉。
    盐引、茶引等各种特许经营凭证,厚厚一摞,足以垄断江南小半的盐茶贸易。
    地契房契,涉及江南各州府的良田、店铺、宅院、码头,不计其数。
    还有大量记载著与倭国、南洋走私往来的帐册,走私的货物包括生丝、瓷器、药材,甚至……还有铜铁、硝石等违禁物资。
    “真是好大一份家业。”卢阿宝合上一本记录著歷年走私利润的帐册,声音听不出喜怒。
    “趴在江南百姓身上,吸了这么多年的血,养得脑满肠肥,却还不知足,还想裂土称王,做那千秋大梦。”
    旁边的靖安司小旗低声道:“头儿,这些財物……数目太大了,是否立刻封存,上报朝廷?”
    卢阿宝点头:“自然。所有財物,详细造册,加贴封条,派人严加看管。
    供状、帐册、信函等文书证据,单独装箱,我要亲自呈给陛下。”
    他顿了顿,看向窗外渐渐泛白的天色。
    “另外,根据口供,立刻安排人手,分头行动。
    名单上的那些参与其中的中小家族、涉案官吏,一个不漏,全部控制起来,查封產业,搜检罪证。
    但注意,动作要快,也要准,儘量不要波及无辜,引起更大骚乱。”
    “是!”
    隨著卢阿宝的命令,一张更大的网悄然撒开,扑向那些藏匿在江南乱象下的蛀虫。
    ……
    两日后,杭州府。
    王明远收到了卢阿宝通过特殊渠道加急送回的密报。
    当他展开那份沉甸甸的文书,快速瀏览上面的內容时,连日来紧绷的神经,终於缓缓鬆懈下来,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成了。
    阿宝兄果然不负所托,不仅安然无恙,更是一举端掉了江南叛乱的核心老巢,將沈柏、周延鹤等一干首脑悉数擒获。
    江南这场蔓延数月的祸乱,至此,算是被斩断了最根本的源头。
    他继续往下看,当看到供状中提及可能与京城势力有关联,以及“灰雀”、李惟中等线索时,眉头微微蹙起,但並未太过意外。
    江南能乱到这个地步,若说背后没有其他推手,反而奇怪了。
    只是没想到,竟然可能与之前倒台的李惟中有所牵扯。
    这潭水,果然深得很。
    此事关係重大,已非他一个江南钦差所能处置,必须由陛下来定夺如何深挖这条线索。
    他的目光落在最后一部分,那是初步清点的財物清单。
    当他看到那累计超过三百万两的白银,数万两黄金,以及堆积如山的其他財货时,即使早有心理准备,心头还是猛地一跳。
    触目惊心。
    这些世家大族,百年积累,果然富可敌国。
    而这些財富,有多少是盘剥百姓、走私违禁、与贼寇分赃得来的不义之財?
    不过,震惊之余,王明远心中也升起一丝复杂的感慨。
    如今朝廷国库空虚,北地边患未靖,各地灾荒不断,处处都要用钱。
    江南经此大乱,民生凋敝,恢復生產、安置流民、修缮城池,哪一样不需要海量的银子?
    陛下……此刻也正为钱粮发愁吧?
    这一大笔意外之財,虽然带著血污,但若能用之於民,用来抚平江南创伤,稳固朝廷根基,或许……也算是一种迟来的偿还?
    想必以陛下的英明,会妥善处理这些財物,將其用在最该用的地方。
    有了这笔钱粮支撑,江南重建的步伐,或许能加快许多,朝廷面临的財政压力,也能稍稍缓解。
    王明远收起密报,起身走到窗边,望向姑苏方向。
    接下来,该收拾湖州前线的残局,並著手重建这片饱经创伤的土地了。
    ……
    湖州府前线。
    当卢阿宝成功突袭山庄、擒获沈柏等人的消息,以及隨后靖安司在江南各州府抓捕其他参与世家人员的动作被传开。
    剩下的贼寇原本就迟迟没有得到任何消息,勉强支撑。
    如今骤然听闻“后方老爷们”被朝廷一锅端了,最后的钱粮指望和指挥核心彻底崩塌,军心瞬间土崩瓦解。
    几个贼寇头目还想勉强维持,但下面的人早已没了战心。
    缺粮的恐慌,对朝廷大军的恐惧,以及內部爭权夺利的倾轧,让这支曾经声势浩大的贼寇队伍,在短短数日內,便陷入了彻底的分裂和混乱。
    一部分贼寇头目见大势已去,带著亲信和抢掠的最后一点財物,试图化整为零,钻入山林,或逃往外省。
    更多的底层贼寇和被裹挟的百姓,则茫然无措,或跪地投降,或一鬨而散,逃回原籍。
    孙得胜將军前线大军趁势推进,几乎未遇像样抵抗,便接连收復了湖州、嘉兴等多处被贼寇占据的县城、关隘。
    贼寇控制区域,犹如烈日下的冰雪,迅速消融、瓦解。
    曾经囂张一时的各色“天王”旗號,纷纷倒下,取而代之的,是重新飘扬起来的大雍王旗。
    ……
    十日后。
    姑苏城。
    这座江南曾经最繁华、最精致的城市之一,此刻却满目疮痍。
    高大的城墙有多处破损,烟燻火燎的痕跡尚未完全褪去。
    城门口原本车水马龙的景象不再,只有零星几个面有菜色的百姓,挎著破篮子,匆匆进出,眼神里充满了惊惶和茫然。
    街道两旁的店铺,十有七八关门歇业,有些门板破碎,里面被洗劫一空。青石板路缝隙里,藏著黑褐色的、难以清洗的血渍。
    空气中,似乎还残留著一丝淡淡的焦糊味和挥之不去的颓败气息。
    王明远和陈香骑著马,在数十名亲卫的簇拥下,缓缓进入姑苏城。
    没有盛大的凯旋仪式,没有百姓夹道欢迎。
    经歷过战乱、搜捕、清算的姑苏城,此刻如同一个重伤未愈的巨人,沉默而疲惫。
    陈香看著街道两旁的景象,清瘦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但那双总是沉静的眼睛里,却映著深深的凝重。
    “明远兄,”他忽然开口,声音平静,却带著一种沉甸甸的分量。
    “贼寇抢走的,或许只是钱粮。但他们和背后那些人,毁掉的,是江南这么多年好不容易积攒下来的那点生气和指望。”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一扇被砸烂的店铺门板,里面空荡荡的,只有灰尘在阳光投下的光柱中飞舞。
    “最后真正受苦的,承担了所有代价的,也只有这些普通百姓罢了。
    田毁了,铺子没了,家人或死或散,活著,也不过是苟延残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