顺著那条倾斜向上的幽暗甬道,两人一前一后地走著。
    大概走了二十多分钟,前方终於出现了一抹微弱的亮光。
    伴隨著一阵略显滯涩的机械摩擦声,寧梧单手推开了甬道尽头那扇偽装成岩壁的沉重石门。
    “呼——”
    一股裹挟著几分潮湿和工业机油味的夜风,迎面扑了过来。
    寧梧迈出石门,双脚踩在了鬆软的泥土上。
    他抬起头,环顾了一下四周的环境。
    这里是一片长满了一人多高荒草的烂尾楼工地,远处还能看到几座闪烁著红色航空障碍灯的信號塔,以及隱约传来的城市快速路上的车流胎噪。
    “帝都南郊?”
    寧梧辨认了一下远处的地標建筑,眉头微微挑了一下。
    他们进去的时候明明是在帝都的北面,顺著一条笔直的通道爬出来,居然跨越了大半个帝都的地下版图,直接出现在了南边。
    “看来秦雪瑶说得没错,这深渊裂隙的天然出口確实不止一个。”
    旁边,魔术师也跟著走了出来。
    她依然是那副优雅从容的姿態,然后抬起手,用那根银色的魔术手杖,朝著烂尾楼工地前方的一处半塌陷的水泥承重墙指了指。
    “喏,寧梧阁下。”
    “你的那位同伴,运气確实不错,比我们先一步出来了。她就在那边。”
    寧梧顺著她手杖指的方向看过去。
    在前方大约一百多米外的一处断壁残垣下方,隱约能看到微弱的灵力光芒在有规律地闪烁。
    寧梧铺开感知,確认了那股熟悉的灵力波动。
    確实是秦雪瑶。
    此刻的她正盘膝坐在一块相对平整的预製板上,那件原本挺括的將官风衣多出了好几道被利刃撕裂的口子,左侧肩膀的布料甚至被鲜血染成了暗红色。
    不过她的呼吸很平稳,周身的灵气正源源不断地匯入体內,应该是在闭目疗伤,並没有性命之忧。
    看到秦雪瑶安全,寧梧心里最后的一点顾虑也放下了。
    “人既然已经找到了,我也算是不辱使命,把嚮导的工作圆满完成了。”
    魔术师將手杖收回袖口,她摘下头顶的白色礼帽,按在胸前,衝著寧梧微微欠了欠身,脸上掛著一抹挑不出任何毛病的职业化微笑。
    “这下面又黑又闷,实在不是个谈天说地的好地方。既然如此,寧梧阁下,我们就此別过。”
    她直起身,往后退了半步。
    “下次有机会,我们再慢慢聊~”
    话音落下的瞬间,魔术师的身体边缘开始泛起一层细密的,类似於电视信號不良时的雪花噪点。
    她的身形肉眼可见地变得半透明起来,看上去是准备发动某种空间潜行或者虚化的手段,直接脱离现场。
    “想走?”
    寧梧站在原地,看著她逐渐变淡的身影,双手依然插在休閒装的裤兜里,连步子都没挪动一下。
    “我刚才在底下说的话,你是不是觉得我是在跟你开玩笑?”
    “谁让你走了。”
    这段时间以来,十二符咒与帝皇鎧甲的本源力量早就与他的身体和灵魂深度融合。对於一些不需要极致输出的能力,他现在完全可以做到心念一动,瞬发而出。
    他只是微微抬起了眼帘。
    “禪定印。”
    “嗡——”
    一股无色无形,却霸道到了极点的规则波动,以寧梧为圆心,贴著地面瞬间横扫而出。
    周围隨风摇曳的半人高荒草,在这一刻死死地定格在了弯曲的姿態。
    半空中飞舞的灰尘颗粒也凝固成了一幅静止的画卷。
    世界失去了色彩,化作一片死寂的黑白灰。
    而距离寧梧仅仅只有两米远的魔术师,虚化到了一半,下半身已经几乎与空气融为一体的身体,就这么硬生生地被冻结在了半空之中。
    空间被锁死。
    时间被叫停。
    寧梧慢慢地从裤兜里抽出手,閒庭信步地走到被定住的魔术师面前。
    他看著对方那双依然保持著笑意定格的桃花眼,冷哼了一声。
    “跟我玩这套。”
    寧梧一边说著,一边伸出右手,非常隨意地朝著魔术师的肩膀抓了过去,准备直接把她的灵力迴路封死,然后拎回去交给官方处理。
    然而。
    就在寧梧的手掌刚刚接触到那件白色燕尾服布料的一瞬间。
    他的眉头,猛地狠狠一皱。
    触感不对!
    原本应该触碰到血肉之躯的实感並没有传来。
    寧梧的手,就像是穿过了一层厚重的水雾一样,毫无阻碍地穿透了魔术师的肩膀,直接没入了她的身体內部。
    “这是......”
    寧梧的瞳孔微微一缩。
    他没有把手抽回来,而是顺势在这具虚幻的躯体內部往下摸索。
    就在他手掌下落到魔术师的腰部位置时。
    “当。”
    他的指尖,碰到了一块硬邦邦的,只有巴掌大小,完全由不知名金属打造的长方体物件。
    寧梧的眼角剧烈地抽搐了两下。
    他手腕翻转。
    “解。”
    禪定印的静止领域瞬间撤销。
    色彩和声音灌注回这个世界。
    隨著时间恢復流转,面前那个虚化到一半的“魔术师”,发出了“滋啦”一声轻微的电流短路声。
    紧接著,那个逼真到了极点,甚至连呼吸起伏和衣服褶皱都完美无缺的人影,扭曲崩溃,化作点点光斑消散在空气中。
    “砰。”
    一样东西直挺挺地落在了生满荒草的泥地上。
    那是一个大约只有烟盒大小,表面散发著微弱蓝光,精密得让人咋舌的悬浮式全息投影仪。
    寧梧低著头,死死地盯著躺在泥地里的那个冰冷的金属物件。
    真的跑了。
    而且不是现在跑的。
    寧梧俯下身,將那个做工极度复杂的投影仪捡了起来。
    怎么可能?
    寧梧在脑海中快速,几乎是逐帧地回放著从地宫深处到走出通道的这段时间里发生的一切。
    这一段路,他虽然表面上看著漫不经心,但因为清楚对方的底细,他內心的警惕一直拉在最高警戒线上。
    他的五行感知始终锁定在魔术师的身上。
    一个大活人,怎么可能在他的眼皮子底下,毫无徵兆地变成了一个投影仪?
    “她是什么时候完成替换的?”
    寧梧皱紧了眉头。
    这就很不合逻辑了。
    要知道,在进入主墓室寻找阵眼之前,魔术师可是亲手教他穿那件所谓的“隱身衣”的。
    寧梧记得非常清楚,那女人为了帮他整理隱身衣的边缘,双手在他的肩膀,前胸和腰侧不停地摸索。
    那时候的触感,鼻尖传来的那种属於她身上的淡淡花香,以及她说话时喷吐在自己颈窝的微弱气流。
    那是一个百分之百真实的,甚至是有著温热体温的大活人!
    投影仪就算再怎么高级,也绝对模擬不出那种实打实的肉体接触质感!
    “那是我最后一次和她有直接的肢体接触......”
    寧梧的思绪卡在了这一个点上。
    等等!
    最后一次肢体接触?!
    寧梧的眼睛突然微微眯了起来,脑海中犹如闪过一道惊雷,將所有原本看似合理的碎片,瞬间炸出了一条清晰的逻辑线。
    对啊!
    从她帮自己穿完那件看不见摸不著的“隱身衣”之后。
    她就再也没有和自己有过任何肉体上的接触了!
    不仅是没有和自己接触,她甚至都没有当著自己的面,和这地下陵墓里的任何实物发生过直接的物理交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