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密的心在咚咚咚地狂跳著。
    这一晚,有些癲狂。
    最开始接任执勤城隍,这是好事儿一桩。
    死狱阎鬼的出逃,是,这很危险,可好像也是机会?危险又如何,执勤城隍是阴司给的职位,自然有司夜日巡这样的阴差护著。
    况且通过阴司文书知道许多信息之后,郑密並没有太怕死狱阎鬼。
    一缕魂,完全可以控制。
    只是,从发现“唐羽”被死狱阎鬼盯著之后,分歧就出现了。
    赵轩书要扭转他的三观认知。
    可以让“唐羽”被死狱阎鬼勾魂,藉此机会,捉死狱阎鬼。
    郑密对唐羽所知不多。
    可就单单听说那些,便足以让他对唐羽產生敬意!
    世间多浮躁,先生多清修。有本事的先生,还能安安静静为民办事的先生真的不多了。哪怕是他本人,也没有那么多的耐性。
    这种情况,肯定不能让唐羽死。
    赵轩书却说唐羽是恶人,才会被死狱阎鬼盯著。
    且赵轩书对善恶的定义,竟然是只要违背阴冥既定命数,那就是恶!
    一个人就算作恶千百件,只要他阳寿未尽,那就不该死,被谁杀了,谁就有一笔业债!
    是,他郑密没有那么高尚和仁义,可他也至少有作为一个人正確的三观。
    善恶不应该有阴冥来確定。
    一个除掉恶贯满盈之人的人,不可能被当成一个恶人。
    正因此,郑密寧可不做执勤城隍。
    结果,一番话和这唐羽唐先生说了。
    这唐先生的想法,居然更极端?
    居然指天而骂!
    骂天无眼,骂天无情!
    骂了天,天还怎么眷顾先生?
    骂了天,天命又该如何庇护先生?
    意图出黑,又该如何出黑?
    这是其一!
    天谴,又该如何躲过?!
    九声滚滚天雷,让郑密头皮发麻。
    九道暴盲闪电,让郑密置身於一片白茫茫之中。
    他只觉得完了。
    唐羽完了!
    如此大好一先生,居然如此剑走偏锋,如此锋芒毕露,如此怨天。
    那焦糊的味道,是唐羽被劈死之后,身体被烧成焦炭?
    白光逐渐退散。
    视线逐渐恢復清晰。
    郑密又呆住。
    因为唐羽……居然依旧好端端的站在屋檐下。
    屋內的节能灯光蔓延出去,使得他瞧见了唐羽的影子,延伸到了街道路面。
    有些怪,唐羽的影子,好像很臃肿?
    唐羽影子的胳膊,怎么那么长,像是怪异的触手在扭动?
    一个激灵,郑密打了个冷颤。
    唐羽的影子是正常的,好端端的,是他產生了幻觉?
    旧街的路边是有树的,街道很老旧了,树龄便不短。
    三棵树被劈中,正在雨中燃烧。
    临街的房子陆陆续续亮灯,有人从窗户探头,有人乾脆直接推门而出,吸气声,惊叫声不绝於耳。
    冷汗噌噌往下滚落,郑密头皮都噌噌发麻。
    骂天啊!
    没有被天打雷劈?
    好端端的活著?
    好端端地站著?
    这什么逆天的好运气?
    雷就劈了身边儿的树?
    “小罗子,疯了哇!”
    灰四爷尖叫不已,嘴巴连著叨了好几下,作势要咬罗彬的脸。
    当然,它只是咬空气,没有真的咬到罗彬。
    罗彬从粗喘,变成了微喘,后背被冷汗浸透了,鸡皮疙瘩一股一股地往上冒,能感觉到脸上,胳膊上,汗毛都是根根立著的。
    先前他的確看到沉烬了。
    不仅仅如此,白光之中,他还瞧见了自己臃肿漆黑的影子,那影子很大,几乎將他脚下完全裹住。
    隨后影子散去,沉烬消失,白光也退散。
    罗彬才瞧见街道两侧那三棵被雷劈的树。
    心咚咚地跳,还是有一阵阵坠空感。
    灰四爷吱吱吱地叫,他还贴著符,一字一句都能听明白。
    耳边还有幻听,是郑密喊他別衝动!
    衝动吗?
    罗彬抬起手来,看著自己掌心。
    隨后,他再將手抬得更高,捂住了自己心口。
    不衝动,忍下去,那心境就坏了。
    他就怕了。
    他怕了,那就是畏惧天。
    畏惧,那阴阳术又该如何大成?
    这不是说,可以先低头,再择觅时机抬头。
    这是气性的问题。
    一口气上不去,那就只能泄气。
    只要一口气泄下去,那就是一泻千里,再也抬不起头了。
    后怕是有的。
    如果不是影子里有乌血藤,如果不是这种遮天的东西挡住了自己,先前一道雷就足够將自己劈死了?
    可,这就是命数?自己始终是没死的。
    “衝动啊唐先生……”郑密的话音再度响起,脚步声临近。
    他声音压得更低,避免被那些探头或者出门看雷劈树的居民听见。
    “咱们入阴阳这一行,看天吃饭,天要你死,你不得不死,天要你火,山崩地裂也能活。”
    “你要想出黑,怎么能骂天?”
    “还好还好,天可怜见,这只是一个教训。”
    “你先离开北渭市,找个好地方,选个好时辰,三牲祭品上贡,天道天道,这就是天有道理,咱们人道,鬼神有鬼神道,所以才有那么多尸鬼不入阴冥,这事儿,犯不著去触怒天,犯不著搭上自己的前途。”
    “你这年纪一旦出黑,未来不可限量,莫要毁了。”郑密这一番话苦口婆心。
    稍稍一顿,郑密再道:”赶紧走吧唐先生,等那鬼东西真的要出手,恐怕就来不及了,我帮不了你太多忙,那几个执勤城隍只会看著你死。”
    “我不走。”罗彬摇摇头。
    郑密:“……”
    他脸色又一阵焦急,还要说什么。
    “死狱阎鬼未曾盯著我。”
    “他们的认知错了,你的看法也有一点点误区,无论司夜怎么看我,城隍庙怎么看我,善恶是有界限的。”罗彬摇摇头。
    “可冥铃……”郑密瞳孔忽然微微一缩,他感觉到了一丝丝冷意。
    “郑先生,你回头看看呢?”罗彬眼神透著一丝丝幽深。
    “我……”
    郑密打了个冷颤。
    汗毛根根倒立,鸡皮疙瘩一股股往下掉。
    想回头,他忽然却不敢回头了。
    罗彬离他很近,他从罗彬眼珠子的倒影里,已经看见有东西,身后是人?
    数量绝对不止一个……
    可他肯定想,先前屋子里绝对没有人。
    “她们不会吃你的,郑先生,你看过了,就能確定,我並未引动死狱阎鬼。”
    罗彬语气更沉,更深邃。
    “唐先生……你……”
    郑密又一个激灵,隨后咬牙,猛地回过头去。
    入目所视。
    身后左右两侧,有两“女”。
    一女提著灯,浑身湿漉漉的,髮丝都浸满水,搭在肩头。
    这是个少女。
    她绝非简单鬼祟,身上的阴怨气息之足,哪怕是青尸,摄青鬼,都难以相提並论!
    另一女要高挑得多,面庞青雉,却带著一股说不出的气场,典雅而又肃穆?
    可和这种气场偏偏截然相反,因为她竟然身无片缕,长发遮住身子关键位置,又有一股旖旎感縈绕。
    两女后方,屋內,站著至少十几个溺死的女鬼,她们气息弱得多,怨气明显的多!
    冷汗不停地往下淌。
    唐羽,养鬼的?
    好大两个鬼!
    好多的小鬼!
    哪怕是这些小鬼,给人的感觉,都远远强於血怨厉鬼!
    一个仁厚的好先生,居然这么恐怖?
    不对,他若恐怖,怎么会做那么多好事?
    还是说,这些鬼都是他准备超度的?
    冥铃断裂,使得所有人都误会?
    那这样一来,的確他和死狱阎鬼……
    思绪间,郑密转过身来,明显是稍稍鬆了口气的神態。
    “唐先生,你把她们都……”
    郑密是想说,这是个误会!
    可郑密身体猛地一僵,死死地盯著罗彬的脸。
    不!
    他是盯著其脸侧,其身后方!
    然后,他嘴唇要微动。
    说时迟,那时快,河娘子,还有明妃,忽然往前掠出一步,朝著罗彬走去!
    那一霎,罗彬只觉得后背鸡皮疙瘩狂冒,冷汗从脊梁骨往上窜!
    背后!有东西!
    来得又凶又快,来得毫无预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