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初张云溪跟著胡进离开,不再和罗彬同行。
    是因为陆酈给人的阴影太重,外加六阴山其余人手太多。
    一个遮天地几乎倾巢而出,的確可以让任何被盯著的人没有喘息空间。
    如今罗彬大部分时候都会选择隱去自身姓名,就是不想招惹麻烦。
    当初在簋市,他虽然顶著这张没人见过的真面貌,但用的是自己的真名,哪怕是脸不一样,簋市的人都有所查验,六阴山人也会闻讯而至。
    这就是他当时经验不足,造成的缺漏。
    尤其是经过周三命的追杀后,罗彬就更清楚,做戏就要做全套,內內外外。
    如今罗彬不適合出现,那行走阴阳界的就是唐羽。
    云濛山,云梦道场的唐羽!
    至於张甫为什么能將他当今唐羽这个名字和罗彬联繫起来,缘由更简单。
    萧苛目的就是为了找他,才会找上玉堂道场,才会生擒了张云溪折磨。
    萧苛目的,就是先天算!
    先天算是早已在世间失传的阴阳术,两人都会,那必然有密不可分的关联。
    罗彬思绪转动得很快,眼中流露出思索,且微微摇头。
    “你所说的罗先生。”
    “哎。”
    罗彬嘆了口气,脑海中闪过的,却是当初罗杉那张面庞。
    同时,他抬起手来,竖起小拇指。
    “白巍带他去了萨乌山,萨乌山的人逼死了他,此事,我是会找萨乌山的人討回一个公道的。”
    隱隱能看见,罗彬的尾指有一阵阵灰气縈绕。
    张甫脸色顿然一变,余光立即瞥一眼日巡。
    日巡再踏前一步,罗彬立马感受到一股冷意縈绕四肢百骸。
    明明有阳光,却显得没有那么炽烈。
    尾指的灰气在溢散。
    隨后,罗杉的魂魄现了形。
    当初自己用“罗杉”身子的时候,上过玉堂山,再之后去南坪市,玉堂道场的弟子就只剩下那么多,所有人都见过那张满是雀斑的脸。
    此刻,日巡遮挡住了阳气。
    罗杉魂魄除了稍稍年轻两分,模样如出一辙!
    当然,先前罗杉身体的老,也是频繁使用白花灯笼,之后有用尸丹补足了。
    因此,张甫这样的人绝对看不出来什么蹊蹺。
    “罗先生!”
    张甫脸色变了,身子都一晃,几乎站不稳。
    “怎么会……”
    他声音微颤,眼眶都猛地一红。
    罗彬稍稍勾指,罗杉魂魄顿时缠回,日巡后退两步,到了张甫身后。
    “那我家场主……云溪先生……”张甫眼眶更是红了起来。
    “云溪先生在那之前和白巍罗彬分道扬鑣,跟著胡进离开了,罗彬留下的隱患太重,他们得暂避锋芒,是有很多人在找罗彬的。我相信,玉堂道场或许也有人盯著,如果那群人找上你们,如实告诉他们即可。”罗彬说。
    死讯,是最好的金蝉脱壳之法!
    六阴山的人,行为处事丝毫都不敞亮,很有可能藏在暗处。
    “六阴山……”
    张甫微喘,眼中透著一丝敌意。
    各个冥坊都被六阴山的人留下任务告示,玉堂道场清楚情况,再正常不过。
    “唐先生有所不知,前一段时间,六阴山遍布在各省市的门人弟子全部撤走了。”
    “几乎是一夜之间,他们完全消失。”
    “很长时间,没有他们的丝毫踪跡。”
    “因此,我们才回到玉堂山。”
    ”你听说过大湘市,六阴山的叛徒出现吗?祝香道人唐毋出马,雷劈那偷寿老祖,却依旧让他逃了,那好像是一个出阴神,比真人还强的人物,闻所未闻,见所未见。”
    “那一役,死了很多六阴山人。”
    “我怀疑,所有六阴山人全部都去追杀他们的叛徒了。”
    张甫这一番话条理有据,且稍稍鬆了口气。
    “罗彬”的死讯,固然让其难过了片刻,也仅此而已,毕竟罗彬只是罗彬,最多算是玉堂道场的好友。
    张云溪的生死未卜,才是张甫最担心的。
    此刻得知张云溪只是藏起来,安然无恙,张甫自然情绪平復。
    罗彬却若有所思。
    真的是周三命吗?
    当时他在山下偶遇六阴山的人,足足四五十號,的確人手眾多。
    其中还有两个殿主。
    之后,那两个殿主吐血,他则逃之夭夭。
    小地相一役,遇到上官星月,粗略得知,上官星月已经在为地宫寻药,且六目六耳的神明跟著她,便能清楚,戴志雄已然脱困。
    当时没有將事情往最深处想。
    现在想更深一些,就算六阴山有出阴神,就算戴志雄不能做太多,他遭了那么久的困杀,能不让六阴山流血?
    他先前是考虑过六阴山和地宫会狗咬狗。
    现在才通过张甫的一番话,完全肯定,这不是简单的爭端了。
    怕是一场血海深仇?
    “我和云溪先生不熟,甚至不算见过面,因此我联繫不到他,如果你们也联繫不到,可以耐心等等,一个大先生,如果確保一切安全,应该不会將自己藏太久的。”罗彬说。
    “多谢唐先生指点。”张甫又和罗彬鞠了一躬。
    隨后他直起腰身,一指斜后方的土坡,从这个角度,罗彬恰好能瞧见有一座塔。
    那方向,应该是西。
    眼前这座义塔则是东。
    张甫开口解释:“男左女右,左西右东,分为女穴男窟。”
    “溺女之事,有人不忍心,这女穴男窟也並非直接让婴孩丧生,会有无法生养之人上来碰碰运气,如果恰好遇到,且被选走,还是能活下去的。”
    “溺女和弃女更多,男婴少之又少,莫不是太小產,难以养活,就是先天残疾。因此男窟更凶。”
    “日巡无法帮你,阴差也不能进去勾魂,它们未必会愿意被人供奉。”
    语罢,张甫还一阵阵嘆息。
    罗彬若有所思,说:“此事便不劳张城隍费心了,我自会处置。”
    张甫点点头,再度拱手行礼,从另一个方向离开义塔。
    日巡隨后便消失不见。
    隱隱约约,罗彬依旧能听到婴儿啼哭声。
    遥看远处那义塔,炽烈的阳光下,塔身却格外晦暗,甚至冒著一股股灰气,常人肉眼不能见。
    再多看一眼,罗彬心头都微微一寒。
    一个个灰黑色的小点在塔上乱窜,当真是怨气衝天!
    “吱吱吱。”
    灰四爷接连叫了起来,它躥下罗彬肩头,在那些女婴襁褓上扒拉了好几下,甚至让几具婴尸暴露在阳光下。
    “灰四爷,死者为大!”
    罗彬立马制止灰四爷行为。
    “吱吱吱!”灰四爷又叫了几声,意思是:“魂飞魄散了,还大呢,小罗子你睁眼瞧啊!嗐,又不学出马仙术,四爷得趴你肩膀上才能指点你两句。”
    这时罗彬也有所察觉,瞳孔微缩,蹲身下来检查其他襁褓。
    咔嚓咔嚓的声响,是灰四爷咬断了第一层塔的入口铁网,窜进其中,很快衔出一个襁褓来,甩到罗彬面前。
    阳光下,襁褓中一样是具女婴尸,面部有软绵绵的细碎黑色绒毛,不像是正常化煞一样立著,而是歪七扭八,正在慢慢消散,且尸身还有腐烂的味道冒出。
    化煞,不会腐烂。
    无魂,尸煞则无法延续阴气,尸身就会很快腐败。
    那死狱阎鬼,將这些婴尸中的怨魂全部勾走了?
    罗彬脸色极为难看,这也不对啊。
    按照之前郑密给出的信息,死狱阎鬼吃幼子生魂,遇到拦路人才会勾魂,否则就是转勾穷凶极恶之人!
    城隍庙的执勤城隍,就是拦路人。
    自己吃过情花果,情花果是人魂养出来的,因此死狱阎鬼认为他“吃人”,这也没问题。
    明妃,河娘子都足够凶,手上人命绝对不少,一样合理。
    勾走这些婴尸,却不合理。
    还是说……死狱阎鬼吃了司夜,司夜本身的瘟癀鬼要吃鬼,导致死狱阎鬼多了一个特性?
    灰四爷的速度当真是快,一转眼,至少三四十襁褓被拽出,这和罗彬预计的差不多。
    很快,就是第二层,第三层,第四层……
    罗彬则挨个襁褓检查,的確没有发现任何婴尸有魂魄存在。
    女穴所有的襁褓都被灰四爷衔出来了,这花费了不短的时间。
    罗彬脸上只有沉默,再沉默。
    那死狱阎鬼更像是喉咙上的一根刺,咽不下,拔不出。
    “想吃两口都没意思,成烂肉了。”灰四爷吱吱吱,表示不满。
    罗彬深呼吸,缓吐气,低喃:“他们不知道。”
    灰四爷不满,且有些无聊,甩了甩尾巴。
    罗彬迈步,朝著男窟的那座义塔走去。
    看著近,实则相距甚远。
    走到义塔前时,那冲天怨气所携带的冷意,让罗彬身上都起了一阵阵鸡皮疙瘩。
    目光所及,爬在塔身上那些“婴尸”分外恐怖,兔唇都算最温和的残疾畸形。
    宽眼距,塌鼻樑,耳朵极大,眼睛又很小,额头光禿禿,这种类似於天机道场门人的长相最多。
    还有一部分缺胳膊少腿儿,甚至还有屁股上长了一截尾巴的,更为让人头皮发麻。
    当然,最恐怖的,还是那种脑袋上缺了一块骨头,能直接看到头皮下凸起的脑仁儿的婴尸。
    “换个地方,你们不但能活下来,还能活得很好。”
    “时也,命也。”罗彬摇摇头,眼中透著浓浓的怜悯,以及复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