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黛,”她忽然低声问,带著一丝迷茫。
    “你说,他若醒来,知道是这样一个女子救了他,会……如何?”
    青黛一愣,看著陛下眼中那抹罕见的脆弱与不安,心中一酸,柔声道。
    “陛下,您是不是有危机感了?
    王爷是顶天立地的英雄,更是对您情深义重。
    无论救他的是谁,因何救他,王爷心中,最重要的,始终是您。
    是这江山社稷。
    您要相信王爷。”
    相信他……云瑾默然。
    她当然信他。
    可凭女人的直觉,那女子眼中复杂的情愫,仿佛蕴含无尽的故事。
    还有她与蛛母同源,却敌对的身份。
    都像一根根细小的刺,扎在云瑾心头。
    她可以面对千军万马,可以面对朝堂诡譎,可以面对至亲背叛。
    可面对一个可能对苏彻有著特殊情感、又对他有救命之恩的、神秘莫测的女子。
    她竟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源自內心深处的惶然与一丝难以启齿的酸涩。
    这不是帝王该有的情绪。
    可此刻,她只是云瑾,一个害怕失去心中至爱的普通女子。
    她闭上眼,將脸埋入掌心。
    任由那份沉重的情感,在无人看见的角落,无声流淌。
    殿外,夜色终於彻底笼罩了皇城。
    慈寧宫的方向,一片沉寂,如同蛰伏的巨兽。
    而密室之中,昏迷的苏彻,在经歷了漫长的黑暗与痛苦的挣扎后。
    那被剧毒和创伤牢牢禁錮的意识深处,似乎终於撬开了一道极其细微的缝隙。
    一点模糊的光亮,伴隨著断续的、遥远的呼唤。
    如同穿透重重迷雾的微弱星光,试图將他从无边的沉沦中,拉回现实。
    “苏……彻……”
    这声音有些熟悉,却又陌生。
    仿佛来自遥远的记忆彼岸,带著南疆湿润的水汽,和一丝淡淡的、清冽的草药香气。
    意识中,无数破碎的画面、扭曲的声音、尖锐的痛楚。
    混杂著一种奇异的、带著草木清苦与淡淡腥甜的气息。
    不断衝击著、拉扯著苏彻濒临溃散的感知。
    他时而仿佛回到朱雀门血战的火光与刀剑之中。
    魏迟狰狞的面孔。
    云瑾擂鼓的纤细身影。
    万虫噬身的恐怖景象。
    时而又墮入一片无边无际的黑暗。
    只有蛊毒在经脉中肆虐的灼痛与阴寒清晰无比。
    偶尔,又会闪过一个更遥远、更模糊的片段。
    ......
    南疆湿热雨林中的瘴气。
    竹楼里跳动的火光。
    一个模糊的、哼唱著古怪歌谣的女子侧影……
    “呃……”一声压抑的、仿佛从破碎胸腔中挤出的痛哼。
    终於从苏彻乾裂的唇间溢出。
    他眼皮沉重地颤动了几下,睫毛上凝结的冷汗隨著动作滚落。
    眼前不再是纯粹的黑,而是朦朧的、柔和的光晕。
    光线来自上方,稳定而清冷,不似烛火跳跃。
    他吃力地转动眼珠,视野模糊。
    这是哪里?
    不是皇城,不是战场,也不是安全地。
    他试图移动身体。
    却发现除了右手手指传来一丝被紧握的、微凉柔软的触感外。
    全身都像是灌了铅,又像是被拆散重组,无处不传来尖锐的刺痛和深沉的无力。
    左臂尤其,仿佛有无数细小的毒虫仍在啃噬骨髓,带来一阵阵令人牙酸的麻痹与灼痛。
    他想说话,喉咙却乾涩得如同砂纸摩擦,只能发出“嗬嗬”的气音。
    他想回应,想再次睁开眼。
    可眼皮沉重如山,身体如同被碾碎重组,每一处都传来尖锐的刺痛和深沉的疲惫。
    只有指尖,似乎感受到一丝微凉的、柔软的触感。
    仿佛有人,正紧紧握著他的手,传递著微弱却坚定的力量。
    是……瑾儿吗?
    不,似乎……不是。
    那会是谁?
    疑问,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
    在他刚刚泛起一丝涟漪的意识中,漾开一圈圈模糊的、混乱的波纹。
    而握著他手的那人,似乎察觉到了他指尖极其微弱的颤动。
    身体微微一僵,隨即,那握著他的手,更紧了一些。
    阿月低下头,看著苏彻依旧紧闭的双眼,和那微微颤动了一下的睫毛。
    琥珀色的眼眸中,瞬间涌起极其复杂的波澜。
    有关切,有期待,有痛楚,还有一丝近乎虔诚的、小心翼翼的紧张。
    “你……终於,要醒了吗?”她用几乎只有自己能听到的气声,喃喃问道。
    ......
    正当苏彻身体蠕动,想要起身坐起来时。
    “別动。”女子带著一种奇特的、略带沙哑的韵律,不是中原官话的口音。
    苏彻努力聚焦视线,向声音来处偏过头。
    一张模糊的、覆著轻纱的面容,逐渐在视野中清晰。
    彩衣,轻纱,琥珀色的眼眸……
    承天门前,宫墙上,吹奏骨笛的身影!
    记忆碎片瞬间拼凑。
    是她!
    那个操控虫潮反噬云祤、又带走了自己的神秘南疆女子!
    警惕与疑惑瞬间涌上心头。
    他下意识想挣脱那只握著他的手。
    身体却不听使唤,反而牵动了伤口。
    又是一阵剧烈的咳嗽,带出几口带著腥甜气的黑血。
    “说了別动。”女子的声音里带上一丝不容置疑的力度。
    握住他的手微微收紧,另一只手已快速取过一块乾净布巾。
    熟练地擦拭他嘴角的血跡,动作轻柔,却不容抗拒。
    “你体內毒素未清,经脉臟腑受损严重,乱动只会让毒性反噬,前功尽弃。”
    苏彻喘息著,看著她近在咫尺的眼眸。
    那双眼,在近距离看,更显奇异。
    瞳色是极浅的琥珀,近乎透明,深处却仿佛蕴藏著南疆密林最深处的幽潭,平静无波。
    却又仿佛能映照人心。
    此刻,这双眼正专注地看著他。
    带著一种医者审视病患的冷静。
    可在那冷静之下,似乎又藏著某种极其复杂、难以解读的情绪。
    “你……是谁?”苏彻终於艰难地挤出几个字,声音嘶哑破碎。
    女子擦拭的动作微微一顿。
    她看了他一眼,没有立刻回答。
    而是鬆开他的手,起身去石案边。
    倒了一小碗温热的、散发著清冽药香的液体,用木勺舀了,递到他唇边。
    “喝药。”
    苏彻看著她,没有动。
    陌生环境,神秘女子,未知汤药……
    即使他此刻命悬一线,也本能地保留著最后的警惕。
    女子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
    那覆著轻纱的脸上,看不出表情。
    只有眼眸深处,似乎闪过一丝极淡的、类似自嘲或瞭然的神色。
    她没有勉强,只是將药碗放在一旁,重新坐回床边。
    目光平静地迎视著他充满戒备的眼神。
    “我叫阿月。南疆人。”她缓缓开口,声音依旧平淡。
    “你不用知道太多。只需知道,我暂时不会害你。你的毒,很麻烦,但我在尽力。不想死,就配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