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7章 无所不在,无所不至,故能无所阻碍 无往不胜(二合一)
    光阴荏苒,转眼半年。
    幽林小筑外的空地上,多了一张竹榻,此刻慕墨白正躺在榻上,闭目休憩。
    他呼吸缓慢到近乎停止,周身气息若有若无,整个人似处於半昏半醒之间,宛若蛰龙潜伏,若不仔细查看,怕是会以为这是个死人。
    少顷,林间小径传来脚步声。
    尚秀芳和石青璇並肩走来,手中提著竹篮,篮中装著新采的野果和山菇,这是她们今早出谷採办日常所需所得。
    两人远远看到竹榻上的慕墨白,石青璇忍不住嘴角一撇:“这傢伙是愈发的懒了,自从《妙乐灵飞经》初成之后,说什么有所顿悟,要寻什么另类的极於情之道。”
    “结果这些日子,我瞧见的儘是些偷奸耍滑的睡觉功夫。”
    尚秀芳却若有所思,走近几步,仔细端详片刻,忽然道:“青璇妹妹,你看他这物我两忘、似睡非睡、將醒未醒的状態,是不是跟我们习练《
    妙乐灵飞经》时很像?”
    石青璇闻言,也凝神看去,隨即不禁轻“咦”一声。
    只见慕墨白虽闭目躺臥,但周身气机却以一种奇妙的韵律流转。
    细察之下,竟能感觉到有丝丝缕缕的天地精气,正从他天灵穴贯顶而下,同时又有大地精气,自他双足涌泉穴匯入体內。
    两股精气交匯於任督二脉,再分流至奇经八脉与十二正经,周而復始,循环不息。
    更妙的是,这精气流转的轨跡,竟隱隱与音律节奏相合,起承转合,高低起伏,宛如一首无声的乐曲。
    “还真是.....”石青璇喃喃道:“由於我们所创之功的內修之法,大多脱胎於《长生诀》,致使也需做到无意之意四字。”
    “我们另闢蹊径,以吹奏之法入手,將修炼十二正经和奇经八脉的法门化作乐谱,从而把大小周天的修炼之法都纳入一套曲子之中。”
    她语气微顿,道:“修炼者在不断吹奏之下,自然曲由心生,真气隨曲调流遍全身。”
    “当完全专注於吹奏乐曲时,就会忘了真气运行到何处,久而久之,甚至於完全忘记练气这件事,也就没有了任何杂念,这便达成了无意之意的要求。”
    尚秀芳接道:“而杨兄他竟是在睡觉之中,做到了这一点。”
    两女对视一眼,都看到对方眼中的惊讶。
    就在这时,竹榻上的慕墨白忽然开口,他的声音轻缓飘忽,似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唉,你们两个能不能安静一些,这有何大惊小怪。”
    说著,缓缓睁眼,坐起身来。
    阳光洒在他脸上,那张俊朗的面容此刻显得格外平和,眼中似有星河流转,深邃难测。
    “之前我跑到洞庭湖,打算师法自然,以天地为师,得悟天人合一之妙。”慕墨白伸了个懒腰,语气閒適:“结果剑法是创出来了,但终究不是情思泛滥之人,无有充沛至极的情感,也就只好另寻一条道走。”
    他看向两女,微微一笑:“在得到《长生诀》后,我便发现此书记载的法门,无不是让人身合天地自然奥理的窍诀。”
    “其要旨在於人身为一方小天地,身外又是另一方大天地,若能逐步让小天地嵌合大天地,达至浑成一体的境界,便是天人合一。
    “而在助你们创出《妙乐灵飞经》的过程中,我又发现......”他眼中闪过一丝光芒:“若以所练出的灵曲真气为根基,倘若节奏得当,则能吸纳天下任何武学的精义,从而生出全新变化,这便做到了足以克制天下所有內功的地步。”
    尚秀芳与石青璇听得入神。
    “长此以往,终有一日,天地可为己用。”慕墨白的声音变得悠远:“借雷霆为鼓,聚风水为弦,以地肺为管吹,变山岳为钟磬,驾驭天地万物,亦非不可能。”
    他话锋一转,摇头笑道:“但是此功需要对音律之道有极高造诣,且以柔见长,实在不合我的性子。”
    慕墨白站起身,负手望向幽谷深处,眼中闪烁著奇异的光芒:“我便结合《长生诀》和《妙乐灵飞经》的精义,自创了一门以刚猛霸道为主的功夫。”
    说到这里,他忽然顿了顿,嘴角噙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朗声道:“此功吞山河,吐星斗,呼吸六合,笑纳百川,以沧海为佳酿,借天地为酒杯,食龙肝,饮凤髓,服不死之药,与日月同辉!”
    话音未落,他忽然转头,望向山谷东侧的一株古松,提高声音:“石师,弟子如此自夸自大地介绍所创之功,您会不会觉得我太过张狂了?”
    两女闻言,心头剧震,齐齐顺著他目光望去。
    只见那株古松下,不知何时已立著一人。
    那人身穿素白儒服,外罩淡青纱氅,面容清癯,双目深邃如寒潭。
    他站在那里,明明是人,却给人一种非人的感觉,仿佛是从画中走出的神仙,又像是从地狱爬出的妖魔,周身邪意凛然,令人不寒而慄,赫然是邪王石之轩。
    石之轩负手而立,衣袂在谷风中微微飘动。
    他就那么站著,却仿佛是整个山谷的中心,阳光照在他身上,竟似被自身气机所影响,发生莫名扭曲,便在他周身形成一圈朦朧的光晕。
    那光晕变幻不定,时而圣洁如仙,时而邪异如魔。
    尚秀芳与石青璇不由自主地后退半步,脸色发白。
    石青璇尤其如此,她看著那张既熟悉又陌生的脸,这虽是自己的父亲,却也是害死她母亲的元凶,复杂的情感在胸中翻涌,让她几乎窒息。
    唯有慕墨白,依旧从容,他甚至向前走了两步,对著石之轩躬身一礼:“弟子拜见石师,大半年不见,石师风采依旧。”
    石之轩的目光落在他身上,那目光如实质般冰冷,却又带著一种奇异的探究,然后缓缓开口,声音平和,却蕴含著无形的威压:“虚彦,你越是长大,便让为师感到越发的陌生。”
    “记得你幼时,时常摆出一张苦大仇深的脸,心心念念想的都是报仇雪恨之事,那时为师还觉得你天资上佳,又有一颗坚定不移的心,今后定能成事。”
    他说到这,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可如今呢,天下纷乱,正是大展身手的好时机,你却先跑到洞庭湖隱居,现在又窝在这幽林小筑。”
    “虚彦,你著实是过得无比快活愜意啊!”
    慕墨白面色不变,静静听著。
    石之轩的声音陡然转冷:“但是你难不成忘了自己身上的血海深仇?忘了杨广是灭杀你全家的元凶?忘了你才是大隋皇室正统,是天定的江山之主?”
    他上前一步,气势陡然攀升:“如今天下有四分五裂之乱象,烽烟四起,民不聊生,你就没一丁点挽天倾、补天裂的念头?没想过要夺回本该属於你的一切?!”
    这质问如雷霆般在谷中迴荡,震得两女耳膜嗡嗡作响。
    慕墨白却笑了,那笑容很淡,却有种说不出的讽刺意味。
    他慢条斯理地开口:“石师,您说得这般激昂澎湃,险些让弟子以为您才是大隋的主人呢。”
    “这般代入感,这般忧国忧民。”慕墨白摇摇头:“要不您替弟子去报仇雪恨,毕竟都说师徒一体,不分彼此。”
    这话说得云淡风轻,內里的机锋却凌厉如刀。
    石之轩脸上那慈祥之色倏地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又难以捉摸的表情。
    “听你方才所言,自创之功应该是纳万物於襟怀,运天地於诸掌,不正有大气魄的真龙天子之道。”
    “因此,你当持神剑,分九州,动摇五岳,超越七海,以崑崙为砥柱,振电光为韁绳,缚春秋,挽日月,系过隙之驹,如北斗之恆。”
    “虚彦,你既有此心,何不...
    ”
    “石师误会了。”慕墨白打断他,语气平静:“弟子创此功,不过是因其以人体为天地,视经脉为龙脉,聚水藏风,平地行龙,其中的五行变化、气机消长,暗合山川地理、无限江山之理,故而取名《山河潜龙诀》。”
    他稍微顿了顿,再道:“此功讲究天人如一,便不必唯能极於情,故能极於剑。”
    “只需融於天地万物,无所不在,无所不至,故能无所阻碍、无往不胜。”
    石之轩闻言,欣然頷首:“难怪你能在为师眼皮底下,悄然无声地將武功练到今日境界,原来有此天纵之才,自辟蹊径......
    ”
    他话未说完,周身气机陡然一变原本平和的山谷,瞬间被一股无形威压笼罩。石之轩全身衣衫无风自动,猎猎作响,头上髮簪崩裂,长髮根根竖起,在头顶摇摆不定.
    他整个人仿佛化身为从九幽爬出的魔王,邪异之气冲天而起。
    石之轩的声音变得无比冷酷:“但不知你所创之功,是否真有如此厉害?”
    最后一个字落下,磅礴气势如山崩海啸,朝著慕墨白压迫而去。
    那气势之强,让尚秀芳和石青璇呼吸一室,不由自主地连连后退,一直退到石屋墙边,才勉强站稳。
    然而处在气势中心的慕墨白却岿然不动,他双眉一挑,周身气机同样攀升。
    那气息不如石之轩那般邪异霸道,却更加浩瀚深沉,仿佛一座巍峨山岳拔地而起,上接日月,下镇山河。
    两股无形气势在空中碰撞,竟发出“噼啪”的轻微爆响。
    谷中落叶无风自动,打著旋儿飞上半空,溪水水面盪起圈圈涟漪,连远处林木都开始微微摇晃。
    “弟子早就听闻《不死印法》的莫大名头。”慕墨白朗声道,声音清越如剑鸣:“今日有幸,还望石师不吝赐教!”
    “鏘!”
    一声龙吟般的长鸣,他腰间长剑骤然出鞘!
    剑光如蛟龙出海,大鹏展翅,在阳光下划出一道完美的弧线,紧接著那剑光倏地爆开,化作一片璀璨光雨。
    无数闪烁的芒点向四方八面標射开去,慕墨白的身形则消失在满空寒芒里,长剑寒芒隨之暴涨,以奔雷逐电的速度,朝石之轩激射而去。
    石之轩眼中爆出无可比擬的精芒,他身形陡然变得飘忽不定,如鬼魅似飞鸟,在密密麻麻的剑雨中辗转腾挪,竟能寻隙而入,毫髮无伤!
    同时,他拍出轻飘飘的一掌,不过这看似毫无力道的一掌,却蕴含著千变万化的后招。
    取意而不重实,虚虚实实,真假难辨,正是《不死印法》的招式。
    便听掌剑相交,却没有丝毫声音,但双方交手之地,赫然全陷入光点里,更有摄人心魄的是,场中似到处都有凝若实物,无坚不摧的剑气。
    尚、石二女哪怕隔著很远看,但瞧著化开的剑雨,还是不由呼吸一滯,像有千斤大石压在心头。
    更似剑气已然临身的错觉,生出全身有若刀割之感。
    身处光雨里的石之轩感触更加深刻,只觉四周满是剑雨,一时天地间儘是剑锋和激动的气旋在啸啸生风,隨即打出漫天指影应对。
    骤然间,他长啸一声,漫天指影倏的消失,聚焦出击,每指如万斤铁锤重击,再化指为掌猛砍下来。
    “,你们两个还在观望什么?”
    一个熟悉的声音,忽然在两女身边响起。
    两女不禁愣在当场,就见慕墨白不知何时出现自己身边,他左手五指微张,似有几乎看不见的丝线延伸到光雨之中。
    “你......
    ”
    她们一愣,震惊的不知该说什么才好,却见场中那个被剑雨覆盖的交战之地,此刻依旧剑光掌影纵横交错,打得难解难分。
    “这......这是?”石青璇一脸震惊,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
    慕墨白微微一笑,不疾不徐开口:“《不死印法》是圣门功法变异出来的幻术,我同样擅长幻术岂不是理所当然。”
    尚秀芳颤声道:“可那是石之轩,天下闻名的邪王,你的幻术怎么可能骗过他?”
    “单凭幻术自然不行。”慕墨白嘴角噙著笑意:“但我於洞庭湖所创的《覆雨剑法》,看似是一套剑法,实则同样是一门极为高明的幻术。”
    他语气变得悠远:“外加在领悟出《山河潜龙诀》后,虽说还做不到共日月齐辉、与万物同化的层次,但同化这小小幽谷,还是绰绰有余的。”
    “这般一来,如何不能控五感,动六欲,引七情?”
    慕墨白说完,瞥了石青璇一眼:“师妹,你就算再怎么厌恶自己的父亲,也不想他一直处於走火入魔的状態吧。”
    “由於花间派和补天阁互为极端,就算石师以佛家义理完善,在心境有缺后,还是不免让所创之人行错岔道,分化出善恶两面。”
    “在创《妙乐灵飞经》之际,你们皆怀揣止戈为武,以致此功真成了天下內功的克星,最擅化解诸般內功走火之厄。”
    “所以,师妹,你也不想自己的父亲一直是阴晴不定的疯子吧。”
    一旁的商秀芳听闻,不禁猜道:“你让我们创出《妙乐灵飞经》,该不会就是为了救治邪王。”
    “错有错著而已,最初只是想创一门克制天下內功的武功,好解决我自身的隱患,能用来救治石师,不过是意外之喜。”
    这时,场中石之轩凝聚全力的一击,像是直接打在了空处,劲力无处宣泄,反震自身,让他闷哼一声,连退三步,脸上第一次露出惊疑之色。
    慕墨白的声音从另一边传来,“石师,还要继续吗?”
    长剑寒光一闪,似有灵性一般飞纵至声音来源处。
    石之轩猛然转头,只见慕墨白好端端地站在石屋前,身边是尚秀芳和石青璇。
    而刚才与他交手的那个白衣人,早已消失无踪。
    “幻术?好高明的幻术。”石之轩喃喃道,眼中神色变幻不定,时而清明,时而疯狂:“不,不止是幻术,你还融入了阵法、气机、乃至这山谷本身的地势,好一个《山河潜龙诀》!”
    他忽然仰天大笑:“哈哈哈,不愧是我石之轩的弟子,当真是青出於蓝而胜於蓝!”
    却见石之轩笑著笑著,他眼中疯狂之色越来越浓,周身气息开始紊乱,忽正忽邪。
    石青璇脸色一变,下意识地踏前一步,却又硬生生止住,双手紧紧攥成拳,指甲深深陷入掌心。
    她咬著嘴唇,內心剧烈挣扎,心中无比愤恨石之轩,恨他害死了母亲,恨他拋下她们母女,恨他这些年的不闻不问。
    可当看到那个曾经风华绝代、令天下敬畏的邪王,如今却像个疯子般时哭时笑、神志不清,心中又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楚。
    不管怎么说,这终究是她的父亲。
    於是,石青璇深吸一口气,取下腰间的玉簫,横在唇边。
    清越空灵、悠远如山谷清泉,又如天外仙音的簫缓缓响起。
    这簫声並不激昂,却有一种直透人心的力量,仿佛能洗涤一切污秽,安抚所有狂乱。
    与此同时,尚秀芳也跃入石屋,转眼间琴声从屋內传出。
    一时之间,琴簫和鸣,两种音律完美融合,化作一首奇妙的乐曲。
    那乐曲中蕴含著《妙乐灵飞经》的真气运转法门,音波如实质般荡漾开来,笼罩整个山谷。
    石之轩原本狂乱的气息,在这音波中渐渐平復。
    他站在原地,闭目聆听,脸上神色变幻不定。时而痛苦,时而迷茫,时而恍然,最终归於平静。
    不知过了多久,石之轩缓缓睁眼,那双眼中疯狂之色已褪去大半,虽仍有邪异,却多了几分清明。
    他看向石青璇,嘴唇动了动,似想说什么,却终究没有说出口。
    只是深深看了她一眼,那眼神复杂难明,有愧疚,有欣慰,有感慨,亦有几分释然。
    慕墨白意味深长地开口:“石师,现今只是稍微平復你体內的相衝的內力,想要彻底恢復过来,还需要好一些时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