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梵花、李静和秋颖三人在人群中穿梭,急得满头是汗,却收效甚微。
    这样的老人,太多了。
    光是姜峰一眼扫过去,就有十几位老人死活不肯上担架,正跟自己的子女撕扯。
    “你是不是签了什么卖身契!拿我的命去给你们换钱?”
    “我懂!他们最会玩这套!医药费先给你垫著,回头就让你去黑工厂当牛做马,利滚利,一辈子都还不清!”
    “滚!你们都被骗了!天下哪有不要钱的午餐!”
    一句句质疑,一声声怒吼,充满了被欺骗了一辈子的警惕和悲凉。
    小辈们急得快要跪下了,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毫无办法。
    秋颖第一次感到,原来做好事,竟然也这么难。
    这时,姜法满脸愧色地走到姜峰身边,腰都仿佛弯了几分。
    “姜律师,对不住,真的对不住……他们不是有意的。”
    姜法此刻羞愧得无地自容。
    人家姜律师又是追赃款,又是联繫医院,把所有事都办妥了。
    结果,自己这帮老伙计,却把恩人当仇人防。
    这事传出去,深大前员工的脸都要被丟尽了。
    姜峰却只是摆了摆手,神色平静地看著眼前这片混乱,没有任何不悦。
    “姜会长。”
    他忽然开口。
    “你觉得,他们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姜法一愣,下意识地想要解释。
    姜峰却没给他机会,目光如炬,仿佛能洞穿人心。
    “不是他们想变成这样,是这个吃人的社会,逼得他们必须变成这样。”
    “他们这一辈子,踩过的每一个坑,都足以让人万劫不復。”
    “劳务合同里的陷阱,烂尾楼的绝望,骗婚的血本无归……他们周围,全是盯著他们骨髓的吸血鬼。”
    “怀疑,是他们唯一的鎧甲。刻薄,是他们保护自己和家人的武器。”
    “这身刺,不是他们自己想穿上的。”
    姜峰的声音不大,却字字诛心。
    姜法彻底怔住了,眼眶瞬间通红。
    是啊,这些话,说尽了他们一生的苦楚。
    就在这时,李静哭丧著脸跑了回来,满脸委屈。
    “老大,我……我说不通,他们还骂我们是骗子。”
    姜峰看著她通红的眼睛,没有责备,反而伸手揉了揉她的脑袋。
    “想真心帮人,就要有耐心。让他们相信我们,本身就是工作最重要的一环。”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眼神锐利了起来。
    “而且,对付这些满身是刺的人,不能用常理。”
    姜峰的目光扫过全场,最终锁定在闹得最凶的一个老大爷身上。
    他朝李静招了招手,压低声音,下达了一个让她意想不到的指令。
    “去,找到那个叫张栋国的老人。”
    “別跟他说治疗是免费的。”
    “你拿著手机,把赵邱仇被抓的新闻懟到他脸上,清清楚楚地告诉他——”
    “现在给你们治病的每一分钱,都是从赵邱仇那个畜生身上割下来的肉!”
    “他要是不治,这钱就得还给那个畜生!”
    李静的眼睛瞬间瞪大了,隨即爆发出惊人的亮光。
    这一招,太绝了!
    “我明白了老大!”
    她像打了鸡血一样,转身就冲了过去。
    姜法在旁边听得目瞪口呆,心臟狂跳。
    还能这样?
    他死死盯著李静的背影,连呼吸都忘了。
    只见李静挤开人群,径直衝到那个因为尘肺病而退居二线的互助会前高层——张栋国面前。
    “老爷爷,你別闹了!”
    李静举著手机,直接將屏幕懟到了张栋国的眼前。
    “看看这是谁!赵邱仇!搞垮深大,害了你们所有人的那个王八蛋!他被抓了!”
    张栋国浑浊的眼睛猛地一缩。
    李静的声音陡然拔高,带著一种近乎残忍的快意。
    “现在,就是用他的钱,用他卖掉豪宅豪车的钱,来给你们治病!”
    “你治了,就是花他的钱续命!你不治,这钱就便宜那个畜生了!”
    “你自己选!”
    整个场面,瞬间死寂。
    所有人都被李静这番话震住了。
    张栋国那枯瘦如柴的手,剧烈地颤抖起来,一把抢过手机。
    当他看清新闻上赵邱仇戴著手銬的狼狈模样时,两行混浊的老泪,轰然滚落。
    “他……他真的被抓了?”
    “是真的!”姜法也冲了过来,声音哽咽,“张哥!是真的!钱都是姜律师从他嘴里撬出来的!”
    “好……好啊!”
    张栋国仰天长啸,笑声却比哭声还要悽厉。
    李静噘著嘴,补上了最后一刀。
    “那您老,是治,还是不治啊?”
    张栋国猛地转头,布满血丝的双眼死死盯著担架,那眼神,像是要扑上去啃噬仇人的饿狼。
    他用尽全身力气,发出一声嘶吼。
    “我治!”
    “我当然治!”
    “老子就是死,也要躺在病床上,花光那个畜生身上最后的一分钱!”
    说完,他不用人扶,自己就挣扎著躺上了担架,被推向救护车时,眼角的泪痕,映著一种大仇得报的快意。
    一句话,点燃了全场。
    “什么?用的是赵邱仇的钱?!”
    “快!扶我起来!我要去治!我要花光那杂种的钱!”
    “哈哈哈!报应!这就是报应啊!”
    刚刚还拼死抵抗的老人们,此刻像是打了胜仗的士兵,一个个爭先恐后,唯恐落后一秒,就便宜了仇人。
    混乱的场面,瞬间变得井然有序,甚至……充满了喜庆。
    无数道混杂著感激、震撼、敬畏的目光,齐刷刷地投向了站在人群之外的姜峰。
    姜峰只是无奈地看了一眼正吐著舌头、邀功似的对他嘿嘿傻笑的李静。
    这丫头,又顺手把他给宣传出去了。
    李静挠著后脑勺,小声嘀咕:“老大你说的嘛,要时刻给咱们律所打gg……”
    姜峰笑了。
    这一次,他没有反驳。
    毕竟,他需要的是发自內心的绝对支持。
    隨著最后一辆救护车的尾灯消失在街角,整个街区仿佛被抽走了一半的沉重,余下的是一种茫然后的新生。
    一共104辆车,极限装载,带走了两百多个在死亡线上挣扎的灵魂。
    姜法来到姜峰身边,看著这个年轻人,眼神复杂到了极点,最后只化作一个动作。
    他对著姜峰,重重地竖起了大拇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