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良看著他们。
    没有著急下令。
    前方主战场已是优势在我。
    这些项氏族兵没有任何的希望。
    若能劝降些,对秦国也有好处。
    哪怕说留在当地种甘蔗都是好的。
    后续开拓琼岛和瀛洲也要有足够的青壮。
    现在秦国最大的问题就是缺人,特別是这些青壮苦力。因为种植园,秦国豪族可把奴隶炒上天价!
    秦国打下岭南后,也需要足够的青壮劳力发展。建造城邑,开闢新道水关。修造港口,建造一艘艘足以跨海的新式楼船。没有足够的劳动力,那秦国就只能干看著。空有大志,却无法去实施。
    “別听他的!”
    项籍眼神冰冷。
    他虽从战马上摔下来,却只是受了轻伤。犹如凶狠的野兽,死死打量著张良,压低声音道:“他现在已经成了秦狗,故意这么说。他们手里的人並不多,你们跟著我一起衝出去!”
    说著,他就紧了紧手中长矛。
    但是,张良可不会给他机会。
    张良只是勾了勾手指。
    而后就有数十名弓弩手对准了项籍。
    他来岭南前,其实公孙劫就对他交代了些事。其中就提到了项氏的重瞳少年项籍,还说此人是天生神力,力大无穷。若是遇到此人,绝对不能掉以轻心。此子虽然年少还未及冠,可作战相当勇猛。能劝降就劝降,不能就直接杀了,绝不留情!
    “诸位还是勿要轻举妄动的好。”
    “就算你们能衝出去,也要考虑自己的族人。”
    “而且,你们现在並无战马。”
    “在这片丛林,又能坚持多久呢?”
    张良面带微笑,自信道:“你们已无希望,能做的就是投降。项氏出自荆楚,你们难道不想回到家乡看看吗?”
    “籍儿,莫要衝动!”
    项缠死死拉住了项籍。
    他环顾四周,已被秦军围了个水泄不通。而且还能瞧见一台台用来守城的连弩车,在扣动机关后,能瞬间喷射出数十支弩箭。就算他们这些族兵披著鎧甲,怕是也挡不住这十余台连弩车。
    军营已经彻底封死。
    他们现在是插翅难逃!
    张良看著项氏族兵的反应,不由一笑。项氏忠心於楚国,他们为了报仇,甘愿主动来至岭南,寧死不为秦人。当然也有些识时务的项氏族人投降,但终究只是少数。
    要让他们动心,还是要些手段的。
    想著这些事,张良拍了拍手。
    两侧早早准备好的乐师,皆是缓步走出。他们弹奏楚地乐器,操著地道的楚言,熟悉的楚地歌谣则是响了起来。
    “凤兮凤兮!”
    “何德之衰?”
    “往者不可諫,来者犹可追。”
    “已而已而,今之从政者殆而!”
    “……”
    当楚歌响起的那刻,很多项氏族兵都愣在了原地。他们脸上的神情无比复杂,最开始是惊喜,然后是痛苦幽怨。唱到后面,甚至还有项氏族兵忍不住跟著附和低唱。他刚开口,就被一道道眼神盯上。但很快,越来越多的项氏族兵跟著附和而歌。
    其实他们真的不怕死。
    若是怕死,也不会坚持到现在。
    他们怕的是死的没有意义!
    就拿现在来说,他们的死除了让秦国需要挖个坑掩埋外,没有任何作用。就算现在和秦国死磕,也只不过是杀些秦卒而已。无法改变秦国南征大胜的结局,而他们也都將死去,甚至连个名字都无法留下。
    现在楚歌想起,他们想到很多事。在寿春喝的美酒,乡內长得水灵的寡妇,还有那一片片开垦过的稻田。每年秋天,那金灿灿的稻米无比惹眼。
    寿春城內总能瞧见有任侠切磋。
    还能听到熟悉的楚辞、楚歌。
    他们的亲人,也都还在寿春。
    他们一走数年,又岂会不思念呢?
    渐渐的,楚歌声再次转变。
    “蒿里谁家地?聚敛魂魄无贤愚。”
    “鬼伯一何相催促?人命不得少踟躕。”
    “……”
    听闻歌声,不少族兵都红了眼。
    楚歌是一种俗乐,而非雅乐。楚歌往往带有悲凉之气,是谓楚之哀也,作为巫音。现在所唱,就是荆楚輓歌。对百姓而言,红白两事皆是人生大事。现在响起輓歌,对他们而言比箭支的杀伤力还要大,属於是魔法伤害!
    “阿母!!!”
    有族兵忍不住哀嚎跪地。
    捂著脸颊,不断痛哭。
    张良长嘆口气,轻声道:“这些族兵,是你们项氏最后的骨血了。项宗长,你我之间也有旧情。我实在不愿看到你们项氏,就这么消亡。也请项宗长三思,勿要做出让你们后悔的决定。不论如何,这些族兵也都是无辜的。”
    “他们也有父母,也有子女亲人。跟著你们来至岭南数年,有的人父母恐怕已经病逝。临死前最掛念的就是他们,而他们却不能在榻前尽孝。如此悖逆人伦,却是你们害得。”
    “我们害得?”景驹双眼通红,怒斥道:“分明是暴秦无道,不顾秦楚十八世诅盟,挥师伐楚。所以吾等被迫迁至岭南,在此反抗暴秦!”
    “是的,景君说的没错。”
    “但,这就是现实。”
    “彼时战国乱世,各国纷爭不休。秦楚之间的恩恩怨怨,又岂能说的清呢?要怪就怪你楚国弱小,在秦国横扫天下时,你们察觉的太晚了。或者说你们只想著內斗政变,爭夺王位。最终耗尽荆楚的骨血,被秦国所灭。”
    张良面色如常。
    示意两侧的乐师各自退下。
    他背著手,淡定道:“项宗长,你是聪明人。看看你身边这些族人,他们都是你的宗亲,都是鲜活的生命。他们也都还年轻,以后还有著美好的未来,岂能就死在这片土地上呢?”
    “项宗长,我张良不是个喜欢废话的人。今日说这些,也只是钦佩项氏的骨气。而且你我之间也有著旧情,所以愿意与你说这些。现在该说的也都说了,就由项宗长决断!”
    说著,张良抬起手来。
    所有秦卒皆是严阵以待。
    弓弩手同时引弓搭箭。
    目標皆是瞄准了最中间的项氏族兵。
    现在就只等张良一声令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