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8章 升斗小民,如履薄冰
    送了威远鏢局一程后,林青骑著龙血马返回清平城,归还马匹后,他回到济世堂后院的炼药房,摒除所有杂念,继续炼药。
    毕竟赤龙散炼製成功与否,关乎到接下来的一系列计划。
    他按照上次的步骤,先取出主药赤龙参,將之切下一大截,放入白釉药臼中。
    这赤龙参药性霸道,蕴含一丝纯阳火气,稍有不慎便会引动药力衝突。
    放入赤龙参后,林青运转气血,缓缓研磨,极其仔细,赤龙参如果要成散,必须用大力將之不断研磨成浆液。
    待红阳果被研磨成细腻黏稠的赤色浆液,他立刻將其倒入一个早已准备好的瓷炉中。
    紧接著,他依次投入七八种早已处理好的辅药。
    有清凉镇痛的寒玉芝粉末,用以中和赤龙参的燥烈,有疏导经络的通脉草汁液,促进药力吸收。
    还有固本培元的地脉石乳数滴,增强药散效力,护住心脉。
    最关键的步骤在於融炼。
    林青点燃了特製的炭火,將砂钵置於其上,双手虚按在钵身两侧,体內浑厚的气血之力缓缓透出。
    如同无形的双手,细致入微地调控著钵內的温度与药力融合的过程。
    他的额头渐渐渗出细密的汗珠,精神高度集中,不敢有丝毫鬆懈。
    砂钵內,各色药液在劲力的引导与炭火的炙烤下,缓缓交融,发出细微的咕嘟声。
    一股奇异药香瀰漫在整个炼药房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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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时间一点点过去,钵中药液的顏色由最初的乳白驳杂,逐渐化为一种均匀深邃的暗红色,质地也变得如同融化的琉璃般粘稠。
    林青看准时机,猛地撤去双掌,迅速將砂钵移开火源,同时將最后一味引子,龙纹叶的粉末撒入其中。
    “嗤”
    炉內热气升腾,但里面不是粉末般的药散,而是一枚宛若红玉般的药石。
    “这是————”
    林青小心捻起那枚药石,脑海转动间,內心顿时一喜。
    根据一些药理的古籍记载,一些药散在炼製时,因为药理完全散发,搭配到极致的时候,便有可能从药散状態形成药石。
    “竟还炼出了一次极品赤龙散。”
    林青长舒一口气,脸上露出喜悦之色,毕竟有了极品赤龙散在,自己突破洗脏的机率,必定大幅提高。
    如今以他登峰造极的药理经验和谨慎的操作,两次炼製竟然都成功了。
    “接下来的药材,勉强够我再进行两次炼製,再来。”
    林青再度取出药材,如法炮製。
    又是两天一夜过去。
    但这一次,只炼製出了一副赤龙散,以及一份半成品,半成品主要原因,还是因为辅药不足。
    不过有了三份赤龙散,其中一份还是极品,足以让他的气血积累再上一个台阶,为衝击洗脏境界做了充分准备。
    下午时候,林青走出炼药房。
    本来还在收拾药材的何小丫,见到林青出来,匆匆去灶房端了些米饭和肉菜过来。
    “青哥儿,你终於出来啦,赶紧吃点东西吧。”何小丫关切道。
    “嗯,好。”
    林青略带疲惫地揉了揉眉心,接过饭菜,去到后堂大吃起来。
    饭菜尚且温热,有香菇炒肉沫,辣子鸡丁,黄豆卤猪蹄。
    这些时日,在小丫来了之后,他和姐姐林婉的伙食明显改善不少。
    以往姐姐顾著看铺子,也没什么时间弄饭菜,都是自己带菜回来才有空弄。
    小丫来了之后,每日都早早去买菜了,生怕自己饿著。
    林青一边吃著,小丫就在一边看著他。
    林青有些不好意思:“小丫,你也吃啊,看我做什么?”
    “我吃过了。”
    小丫连忙收回目光,低下头。
    两指搅著自己的衣角。
    心里想著,若每天都能这样陪著青哥儿,那该多好。
    吃完饭菜之后,林青回到自己房间,倒头便睡了过去。
    这一睡,便睡到了次日下午,林青洗漱一番后,姐姐林婉便迎了上来,脸上带著一丝忧虑,递过一封信。
    “小青,这是回春堂的李文叔托人送来的。
    “听说,他的铺子已经转手,被潘家收购了。”
    林青闻言,心头一动,接过信件拆开。
    信纸是普通的竹纸,上面的字跡略显潦草,看得出书写者心绪不寧。
    林青贤侄台鉴:
    见字如面。
    “近日城內风波诡譎,暗流涌动,老朽每每思之,夜不能寐。回春堂乃祖传基业,本欲世代坚守,然时局如此,强梁环伺,如潘家之势,非我辈升斗小民所能抗衡。近日更觉如履薄冰,恐有倾覆之祸,累及家小。”
    “思前想后,唯有忍痛割捨,变卖產业,携家眷远走他乡,或可觅一线生机。背井离乡,实非所愿,然为求存计,不得不为。”
    “此一去,山高水长,不知何日方能再归故里,与贤侄把盏言欢。贤侄有济世之才,兼有武艺傍身,非常人可比。然树大招风,望贤侄务必慎之又慎,明哲保身,切莫捲入势力倾轧之漩涡。
    “江湖路远,各自珍重。”
    李文手书信中的字句,透出情绪的不安和无奈。
    李文叔只是一个本分的药铺老板,只想守著祖业安稳度日,却终究敌不过大势的碾压,只能像无数市井小民一样,在风暴来临前仓皇逃离,以求保全性命。
    这薄薄的信纸,仿佛承载了这清平县城无数底层百姓,在乱局下的缩影。
    林青沉默良久,將信纸缓缓折好,收入怀中。
    一股难以言喻的压抑感笼罩心头。
    个人的力量,在时代的洪流与大势面前,显得如此渺小。
    放下心头的感慨,林青收拾心情,决定前往內城铁线拳武馆,寻师傅洪元,商议下一步的行动。
    走在通往內城的街道上,明显感觉到气氛比往日更加肃杀。
    行人步履匆匆,交谈声也压低了许多。
    路过一家茶肆时,他隱约听到几个看似江湖客的汉子在低声议论。
    “你听说了吗,前几日先行撤离的断流刀武馆,在城外五十里的黑风坳被人给截了!”
    “真的假的?不是说有武师盟的高手护送吗?”
    “高手?嘿,据说对方出动的人马更狠!带队教习当场战死,弟子死伤惨重,只有寥寥数人拼死逃了出来————”
    “是什么人干的?白马帮?还是————”
    “嘘!慎言!谁知道呢?可能是仇家,也可能是某些不想让他们顺利离开的人唄————”
    议论声断断续续,並不太清晰。
    林青面色不变,脚步却不由自主地加快了几分。
    心头那抹不安的阴云,愈发浓重。
    六家盟————
    莫非真的打的是逐个击破,分散削弱武师盟的主意?
    来到铁线拳武馆,通报之后,竟得知洪元也正欲寻他。
    隨著引路弟子来到偏厅,发现三师姐赵红袖也已在此。
    洪元屏退左右,神色凝重。
    “林青,红袖,你们来了。”
    洪元示意二人坐下,沉声道:“刚接到武师盟最终决议,已正式应下六家盟之约,定於下月初三,集体撤离清平县。”
    “我和聂老头做主,与六家盟签署盟约,约定撤离途中,双方互不侵犯。”
    他顿了顿,继续道:“此外,外城另有六家规模较小的武馆,亦会加入我等队伍,一同撤离,以壮声势。”
    说完,洪元目光扫过两位弟子。
    “对於此事,你二人有何看法?”
    赵红袖性子爽利,率先开口,语气中带著毫不掩饰的质疑:“师傅,弟子认为六家盟信不过。他们势大,为何要与我们签订这互不侵犯的盟约?”
    “一纸空文,在利益面前,与废纸何异?无非是想麻痹我等,让我等放鬆警惕!”
    赵红袖神色凝重,继续开口道:“而且,弟子收到一些风声,一些提前数日,零散撤离的武馆队伍,在城外不同路段,都遭遇了不明身份高手的伏击,损失不小。”
    “虽对外宣称是仇家追杀,但时间如此巧合,很难说不是六家盟暗中下的黑手!”
    洪元闻言,眉头紧锁,却缓缓摇了摇头:“红袖,你的顾虑不无道理。”
    “但正因六家盟势大,且图谋甚大,此刻才更不应轻易打草惊蛇。”
    “那些零散撤离的武馆,实力不强,即便被灭,对大局影响有限。
    “而我们这支主力队伍,匯聚了武师盟大半精华,他们若真想动手,必是谋求一击必杀,不会在前期打草惊蛇。”
    “在他们眼中,我们恐怕才是值得耐心等待、精心布置的大鱼。”
    洪元说完,深吸一口气,神色愈发的凝重。
    分析完,洪元將目光投向一直沉默不语的林青:“林青,你的看法呢?”
    林青抬起头,目光平静,语气十分肯定。
    “师傅,我赞同三师姐的观点,六家盟不可信。无论他们是否提前动手,我们都必须做好在最坏情况下,於撤离途中遭遇伏击的准备。”
    “甚至这所谓的盟约和规定路线,本身就可能是一个陷阱。”
    他向前微微倾身,问道:“师傅,不知武师盟规划的撤离路线是?”
    洪元对於林青的质疑並未动怒,反而眼中闪过一丝讚赏。
    他取出一张绘製在羊皮上的简略地图,在桌上铺开,手指沿著一条用硃砂標註的线路划过。
    “你看,按照盟约规定,我等集结后,由东门出城,沿官道一路向东,抵达三百里外的平江大渡口,然后乘船顺流而下,直抵云州府地界。”
    “这条路线,地势相对平坦,也是沟通两府的主要商道,武师盟与六家盟皆知。”
    林青的目光紧紧跟隨著洪元的手指,当听到路线皆知时,他的眉头深深皱起。
    “师傅,若路线固定,且人尽皆知,风险便太大了。”林青指著地图,声音低沉。
    “谁能保证武师盟內部没有六家盟安插的內鬼?若我等当真按此路线,大张旗鼓地行进,无异於將自己的一举一动都暴露在对手眼中。”
    “一旦行至某些险要地段,比如黑风坳、落鹰峡之类,六家盟若埋伏重兵,以逸待劳,后果不堪设想!”
    偏厅內,烛火摇曳,將三人的影子拉长。
    洪元凝视著地图,手指无意识地在平江大渡口的位置上敲击著,陷入了长久的沉思。
    赵红袖则握紧了拳头,看向林青的目光中,多了几分认同。
    山雨欲来风满楼,撤离之路,註定不会平坦。
    林青的话更在洪元心中激起层层涟漪。
    他凝视著地图上那条笔直的官道,眼神愈发凝重。
    確实,若一切都在对手预料之中。
    那与自投罗网何异?
    “你所虑极是。”
    洪元沉吟片刻,指尖从官道上移开,落在了距离出发点约十里外的一处岔路。
    “为师原打算,撤离当日,大队人马仍按既定路线沿官道行进,做出遵从盟约的姿態。”
    “但行至十里亭后,我等核心几个武馆,便悄然脱离大队,转由此处,进入这条名为风陵道的林间小路。”
    “此道虽崎嶇难行,但林木茂密,易於隱蔽行踪,或可避开耳目。”
    此计已属谨慎,然而林青还是缓缓摇头。
    “师傅此策虽能暂避锋芒,但目標仍是云州。弟子以为,我等既已决定另闢蹊径,不若將计就计,彻底跳出六家盟预判的棋盘。”
    “那你的意思是?”
    洪元眼前微亮。
    “我们不去云州,转道————登州。”
    林青首次提出自己的看法。
    “登州?”
    洪元微微一怔,显然这个提议完全出乎他的意料。
    他看向林青,这个弟子面容虽然年轻,但那双眼睛里透出的沉稳谋算,已远超其年纪。
    洪元心中,不禁泛起一丝欣慰。
    “是,登州。”
    林青语气肯定,详细阐述理由。
    “其一,登州靠海,乃漕运,海运枢纽,商贸繁盛远胜內陆的云州,机会更多,无论是开馆授徒,还是另谋发展,前景都更为广阔。”
    他略一停顿,继续道:“其二,家姐林婉的一位故人,如今在登州鹰扬司任职,虽非位高权重,但总算有些根基,关键时刻或可提供些许照应,总好过在云州人生地不熟。”
    “其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六家盟乃至所有可能对我们抱有敌意的势力,绝料不到我们会捨近求远,放弃相对便捷的平江水路前往云州,反而选择跋涉更远的山路前往登州。”
    “此乃出其不意,可最大限度確保安全。”
    洪元听著林青条理清晰的分析,尤其是那出其不意四字,深深打动了他。
    在如今这危机四伏的境地下,安全远比便捷更重要。
    他沉思良久,终於重重点头:“好!就依你所言,中途脱离队伍后,我们转道登州!红袖,你以为如何?”
    赵红袖一直安静听著,此刻毫不犹豫地点头:“弟子没有意见。林师弟思虑周详,登州確比云州更为理想。只是路途遥远,需得做好万全准备。”
    见二人达成一致,林青这才从怀中取出那张得自威远鏢局的精密路线图,在桌上铺开。
    这张图远比洪元手中的简图详尽百倍,山川河流、官道小径、村镇隘口,皆標註得清清楚楚。
    他的手指沿著洪元方才所指的风陵道缓缓移动。
    “师傅请看,风陵道內果然如您所言,林木葱鬱,地势起伏,是设伏的绝佳地点,但也正因如此,其中岔路眾多,同样便於我们隱匿和摆脱追踪。”
    他的指尖继续向前,越过风陵道,在约十里外的一处险要峡谷停下。
    那里,看起来是险要至之地,还有一条路径贯穿峡谷。
    “关键在於这里,风陵渡。渡口旁並非只有水路,还有一条鲜为人知的大渡桥,以铁索连接,横跨峡谷。”
    “从此桥而过,虽比走水路直达云州要多绕行两百余里山路,总路程超过千几里,但方向直指登州府地界。”
    林青抬起头,眼神冷静:“此乃我们的后手。若大队人马在风陵道不幸遭遇埋伏,局势不可挽回,我们便不必强行匯合,可立刻依此图指引,直奔铁索桥。”
    “铁索桥险峻,易守难攻,只要能抢先一步过桥,即便六家盟高手如云,也难以短时间內追击。如此,我们便可撕开包围,直奔登州。”
    洪元与赵红袖的目光紧紧跟隨著林青的手指,听著他丝丝入扣的分析,脸上皆露出震惊之色。
    他们不仅震惊於这张路线图的详尽,更震惊於林青竟能思虑得如此深远。
    连遭遇埋伏后的备用逃生路线,乃至最终的目的地转换,都规划得清清楚楚o
    这份心智,以及未算胜先算败的谨慎,远超寻常武夫。
    洪元深吸一口气,与赵红袖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决断。
    “就按林青的计划行事!”洪元一锤定音。
    “风陵道转铁索桥,前往登州!”
    “此事关係我等身家性命,除我三人外,绝不可再泄露给第四人知晓。”
    “即便届时真与武师盟大队人马失散,也顾不得许多了。
    洪元出最后那句话,也颇为无奈。
    江湖险恶,危难关头,有时也只能遵循那冰冷的生存法则了。
    死道友不死贫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