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学子將来是要科举入仕的。”老者的声音还是那么洪亮,但语速慢了一些,给他施压,“侯爷让他们去边关,耽误了学业,谁来负责?”
    “正好让他们去边关体验一下將士们的辛苦。”肖尘的语气没有任何起伏,像是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省得一个个眼高於顶,將来当了官,只会相互勾结,压榨百姓。”
    老者的脸色没有变,但嘴角往下拉了拉。那道弧线很浅。
    “侯爷可知这些学子的身份?”老者的声音低了一些,低到只有肖尘和附近几个人能听见,“世家子弟,是不用服徭役的。这是朝廷的规矩。”
    “皇帝的徭役他们可以不服。”肖尘看著他,眼睛一眨不眨,“可现在是我在徵兵。皇帝只能欺负那些贫苦的百姓。我不一样,我逮谁欺负谁。”他的嘴角微微往上一翘,不是笑,嘴角微微裂开。露出里面的牙齿,似要吃人。“你不服?”
    老者的手从背后抽了出来,垂在身体两侧。他的手指在袍袖的遮掩下微微蜷曲,又鬆开。
    “他们要是出了事,他们的家族可不会善罢甘休。”老者的声音终於有了一丝波动,像平静的湖面被投进了一颗石子,涟漪一圈一圈地盪开,“侯爷虽然位高权重,可也架不住这么多世家联手。”
    “这话你嚇唬皇帝去。”肖尘的语气没有任何变化,还是那么隨意,那么漫不经心,像在跟街边卖餛飩的老头閒聊,“要是没了世家老百姓就能过上安稳日子,我就把他们拉出来挨个放血。皇帝都得挨一刀。我还在乎这些小的?”
    老者沉默了。来回试探,对方没有留余地。真的是无所顾忌。
    风从院门吹进来,吹得他的儒衫下摆轻轻飘动,吹得肖尘的衣袍猎猎作响。
    一朵红色的小花在花圃里晃来晃去,花瓣上的水珠被风吹落,无声地渗进泥土里。
    “侯爷是不准备讲道理了?”老者的声音沙哑了一些。
    “你的道理和我的道理本来就不一样。”肖尘的语气很平淡,带著几分嘲笑。“有什么好讲的?”
    “天下的道理还有不一样的?”老者的声音拔高了一些,像是在质问。
    他的眼睛眯了起来,只留下一条窄窄的缝,缝里透出的光是锐利的,像针尖。
    在寻找对方的破绽。
    “都这么大岁数了。別装了。”肖尘看著他,语气里只有一种近乎冷酷的平静,“从来就是不一样的。”
    老者睁开了眯著的双眼。
    他深深地看了肖尘一眼,那一眼里有审视,有打量,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一个偽装了一辈子的人发现了一个异类。
    “侯爷是懂得道理的。”老者的声音低了下来,像是在对自己嘆气。
    “怕被你们骗,所以先要弄清楚。”肖尘的语气还是那么平淡。
    骨子里的平民思想让他极度討厌这些老鼠一样躲在小圈子里啃食別人的人。
    所谓的潜规则。不就是不能拿到明面上说的骯脏腐烂的玩意儿。有什么好自得的?
    老者点了点头,动作很轻。
    “既然如此,也就不必讲那些道理了。说些实话吧。”
    他顿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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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武院的倒还可以。”老者的手转向左侧。那里站著上百个穿著长衫、有的手里还攥著书卷的年轻人。
    “这些文院的学生,肩不能扛,手不能提,走路还要拖慢行军速度。”老者嘆了口气,像是一个老人在求饶,“侯爷要他们干嘛?”
    肖尘看著那些学生,確实没有训练的必要。
    “你这么坦诚,我也就不好意思瞎找藉口了。”他把目光收回来,看著老者,“前一阵,书院的人攛掇了书山的一个傻瓜去绑架我的夫人。虽然说那个傻瓜被抓了,可我是那么宽宏大量的人?”
    老者的眉头皱了起来。
    “侯爷这是打算报復?”他的声音郑重,好像终於抓到了对方的破绽。
    “没错。”肖尘的语气肯定“我得告诉所有人,什么事儿不能干,干了会有什么后果。”
    老者的嘴唇抿成一条线,抿了很久。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像是把什么话咽了回去。
    对方敢於把话说这么明白,就不在乎外面的评价。
    “这事,不是我们书院乾的。”他终於开口,声音有些涩,像很久没喝过水。
    “你有证据吗?”肖尘饶有兴趣。
    “我当然没有证据。”老者的声音急促了一些,又急又气,“可侯爷又有什么证据,证明是我们书院的乾的?”
    “你看,这就是我讲道理的地方。”肖尘的语气里甚至带著一点得意,像一个先生终於教会了学生一道难题。
    “我不会诬陷你们。我没有证据证明是你们书院乾的。所以——”他朝身后摆了摆头,动作很隨意,“三大书院我都抓。书山那一块我已经抓完了。就在骑兵后面。一会儿,你们可以交流一下。”
    老者顺著他的目光看过去。院门外,骑兵阵列的后方,隱约可以看到一群人影。他们穿著各式各样的衣裳,老老实实的。
    老者的脸色终於变了。
    他的嘴唇微微张开,又合上,再张开。
    “三大书院?”他的声音有些发飘,不像刚才那么稳了,有些不敢相信。“你这是要与天下读书人为敌?”
    “你们能代表天下读书人?”肖尘反问,语气里带著一种毫不掩饰的嘲讽,“我也读书,也算读书人。我都没同意,就让你们代表了?”他顿了一下,嘴角微微向下一撇,“果然是无耻之徒。”
    老者的嘴唇在发抖。他的拳头攥紧了,儒衫的袖子被扯得绷紧,能看见布料下面的青筋。
    “胡搅蛮缠。”他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若我们不肯呢?”
    肖尘看著他,看了很久。久到院子里的风停了,久到那些学生忘记了发抖,久到老者攥紧的拳头开始发麻。
    他终於开口,语气很轻,像是在哄一个闹脾气的孩子。
    “咱们讲讲道理。”
    他微微偏了偏头,看著老者的眼睛。那目光不锐利,不冰冷,甚至可以说是温和的。
    但老者在那温和的目光里,看到了一种让他脊背发凉的东西——是猛虎噬人的感觉。
    “死上一半,另一半大约是肯的。”
    肖尘停了一下,像是在等老者消化这句话。
    “你信不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