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衍跟在他后面,偶尔点个头。
    这种感觉不坏。
    孤儿院的时候,他也常跟年纪小的孩子们在院子后面的小山坡上疯跑。
    那时候没有系统,没有机甲,没有墟的威胁。
    就是单纯的热闹。
    柳溪镇不大。
    一条主街,两排老房子,几家铺面。
    王皓直奔一个路边摊。
    “来了来了!李叔!两碗米粉!加辣!多放酸笋!”
    一个黑瘦的中年男人抬头看了眼。
    “小皓子回来了?这谁啊?”
    “我大学同学!张衍!”
    “城里来的?”李叔看了张衍一眼,“白净。坐坐坐。”
    两碗米粉端上来。
    汤底是骨头熬的,上面飘著红油和葱花。酸笋的味道冲但不刺鼻。
    张衍尝了一口。
    好吃。
    不是那种精致的好吃,是粗糙的、实在的、让人想扒到碗底乾净的好吃。
    “怎么样?”王皓满嘴汤汁地问。
    “不错。”
    “那是,我从小吃到大。”
    吃完米粉,王皓又领著张衍在镇上溜达。
    杂货店、裁缝铺、一家掛著褪色招牌的理髮店。
    路过滷味铺的时候,王皓买了半斤滷鸭掌、一包滷豆干,用塑胶袋提著走。
    “先存著,下午吃。”
    张衍没拦他。
    中午回到村里吃饭。
    二婶张罗了一桌子菜,都是山里的东西。
    笋炒肉、野菜汤、腊肉蒸饭。
    吃完饭,王皓非要拉张衍去河边。
    村子下方有一条小河,水很清,能看见底下的石头和偶尔游过的小鱼。
    王皓挽起裤腿就下了水。
    “来啊!摸鱼!”
    张衍站在岸上看著他。
    “你摸。”
    “你不下来?”
    “看你摸就行。”
    王皓折腾了半天,浑身湿透,一条鱼没摸著。
    倒是踩滑了两次,屁股在水里坐了个结实。
    张衍站在岸边,双手插在口袋里,看著他的狼狈相。
    嘴角的弧度一直没下去过。
    下午。
    两人坐在村口的大石头上,吃著滷鸭掌。
    王皓把骨头吐得满地都是。
    “张衍。”
    “嗯。”
    “你说咱们毕业以后会干什么?”
    张衍看著远处的山。
    “不知道。”
    “我想回镇上开个小店。”王皓啃著鸭掌,“卖零食饮料,旁边再支个桌子打麻將,多安逸。”
    张衍偏头看了他一眼。
    “你爸妈同意?”
    “我爸说只要我大学能毕业,干什么都行。”王皓嘿嘿笑了一声,“他要求也不高。”
    张衍没说话。
    他收回视线,目光落在远处的青龙岭山脊上。
    那座山后面,有一片被暴龙踩碎的花岗岩地面,和一面被撞穿的石壁。
    他的“毕业后计划”,大概跟开小店有点不一样。
    手机震了。
    聂倾城的消息。
    “在干嘛?”
    张衍拍了张面前的风景——远山、小河、和正在啃鸭掌的王皓的侧影。
    发过去。
    “摸鱼。”
    那边回了一条语音。三秒。
    “看起来不错,帮我也摸一条。”
    张衍打字:“没摸到,你老公水平有限。”
    王皓凑过来瞄了一眼屏幕。
    “你跟嫂子聊天呢?”
    “嗯。”
    “让嫂子也来玩啊。”
    张衍想了想聂倾城穿著高定旗袍站在这个村口大石头上的画面。
    “算了。”
    王皓不知道为什么笑出了猪叫声。
    太阳慢慢西沉。
    山风凉了下来。
    两人回到村里。
    晚饭又是一大桌子菜。
    二叔开了一瓶自酿的米酒,非要跟张衍碰杯。
    张衍喝了两碗。
    米酒不烈,但后劲大。
    王皓已经趴在桌上了。
    张衍扶著他回房间,把人扔到床上。
    转身回自己屋。
    给聂倾城打了个电话。
    响了两声就接了。
    “喝酒了?”她问。
    “你怎么知道?”
    “你声音跟平时不一样,懒了一点。”
    张衍靠在窗边。
    “米酒,二叔硬灌的。”
    “你少喝点。”
    “嗯。”
    沉默了几秒。
    “后天大壮的婚礼,结束了我就回来。”
    “嗯。”她的声音很轻。“路上小心。”
    又一阵沉默。
    “张衍。”
    “嗯?”
    “泡麵不好吃。”
    “……我知道了。”
    她笑了。
    掛断。
    张衍看著手机上通话结束的界面。
    二十三秒。
    比上次长了五秒。
    他把手机放好,关灯睡觉。
    窗外依旧是满天的星星。
    和比昨晚更远的,一声鞭炮响。
    大壮在练习最后一轮礼炮了。
    婚礼就在后天。
    ……
    接下来两天。
    整个王家坳陷入了一种张衍从未见过的忙碌。
    二叔家门前的空地被清理出来,搭了一个简易的棚子。
    红色的帆布顶,四根铁管撑著。
    棚子下面是六张摺叠圆桌,铺著一次性桌布。
    二婶从早忙到晚。
    杀鸡、剁肉、泡粉、搓丸子。
    厨房里的蒸汽从早上开始就没散过。
    隔壁几家的婶婶嫂嫂全来帮忙,嘰嘰喳喳的声音隔了两道墙都能听见。
    王皓被当成免费苦力。
    搬桌子,搬椅子,搬饮料,搬啤酒箱子,掛灯笼,扯横幅,贴喜字。
    他一边干活一边嚎。
    “二婶!我的腰!我的腰断了!”
    “断了正好,少吃一碗饭。”二婶头也不回。
    张衍本来是客人,不需要帮忙。
    但他閒不住。
    看了一圈,发现横幅歪了,上去重新拉正,系了个死结。
    二叔路过看见,连声说好。
    “小张手真巧。”
    “还行。”
    王皓从旁边经过,怀里抱著一箱啤酒。
    “你那当然还行。”他压低声音嘟囔了一句,“你连那什么……都能造……”
    张衍瞥了他一眼。
    王皓缩了缩脖子,抱著啤酒跑了。
    他知道的也就是聂倾城包养张衍那些事。
    至於机甲、系统、墨家传承——一个字都不知道。
    也不能知道。
    张衍帮著干到中午。
    手机响了。
    聂倾城的消息。
    一张照片。
    她坐在办公室的皮椅上,手里端著一碗白粥,旁边放著一碟咸菜。
    配文:“今天没吃泡麵。”
    张衍看著那碟咸菜。
    打字:“就这?”
    “不然呢。”
    “你公司没食堂?”
    “我不想去食堂。人多。”
    张衍的眉头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他了解她。
    聂倾城在外人面前永远是那个杀伐果断的“竹叶青”。
    吃饭必须体面,坐姿必须完美,连筷子怎么拿都有讲究。
    一个人的时候才会端著碗粥凑合。
    因为没人看。
    也因为懒得一个人做。
    张衍打字:“后天回去。”
    “后天不是婚礼?”
    “明天婚礼,后天回。”
    “……那你先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