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轻。,像一粒沙落在铁皮上。
    两秒后。
    叮。
    又是两秒。
    叮。叮。
    间隔缩短到了不到一秒。然后又恢復到两秒。
    叮。
    苏晨的整个身体定住了。
    那个声音不是机械装置发出的。
    机械装置產生的节奏是绝对精確的——间隔的误差不会超过几毫秒。但这个“叮叮”声的间隔有细微的波动。每一下之间差个零点一到零点二秒——这是人类的神经肌肉系统在控制精细动作时不可避免的隨机误差。
    是人在敲。
    用很轻很轻的力度,以一种刻意的、有序的节奏在敲击某种金属物体。
    苏晨把呼吸压到了几乎停止的程度。整个人一动不动地蹲在三號门前,像一尊嵌进墙根的石像。耳廓紧贴门板,所有的注意力都灌注在那一小片冰冷的金属面上。
    叮——叮——叮叮——叮——
    长间隔。长间隔。短短。长间隔。
    苏晨的大脑在第一组节奏结束的瞬间就启动了解码程序。
    这不是隨机敲击。不是焦虑导致的无意识重复动作。这是有编码规则的信息传递。
    他最先想到的是摩尔斯电码——长短组合,最经典的通讯编码系统。但三秒钟后他推翻了这个判断。
    摩尔斯电码的“长”和“短”有严格的时值比例——標准比例是三比一。但门后面传来的敲击,“长间隔”和“短间隔”的时值比大约是二比一。这不是摩尔斯的比例。
    苏晨在脑子里快速切换了几种编码系统。
    然后他想起了一个东西。
    那是他大二的时候,刘文海在一次非正式的私下辅导中教他的。那天下午在刘教授的办公室里,教授一边喝著那杯永远泡得太浓的铁观音,一边用钢笔帽敲著杯沿,给他演示了一种他自创的简易通讯方法。
    “正规的摩尔斯太复杂了,野外侦查的时候你没工夫去回忆那四十多组编码。”教授当时推了推眼镜,笑著说。“我这个方法笨,但好记——每个字用拼音首字母对应,声母用长敲,韵母用短敲,声调用间隔长度区分。笨办法,但关键时候能救命。”
    苏晨当时觉得这方法確实笨。但他还是记住了。
    因为教授敲杯沿的时候,那支笔帽碰到青瓷杯壁发出的声音,就是“叮”。和他此刻耳朵贴著的门板后面传来的声音,一模一样。
    苏晨的心臟重重地撞了一下。像是一个运转平稳的发动机里有一个气缸突然空烧了一拍。
    他开始解码。
    叮——叮——叮叮——叮——
    长,长,短短,长。
    按刘文海的编码规则:两个长敲是声母,对应“q”——七的首字母。
    后面的短短长是韵母和声调標记——“i”。
    七。
    下一组:
    叮——叮叮——叮——叮叮叮——叮——
    苏晨的手指在裤缝上无意识地跟著门后面的节奏敲了两下。
    零。四。一。七。
    7-0-4-1-7。
    不对——去掉重复的起始码,是四个数字。
    0-4-1-7。
    零四一七。
    苏晨的瞳孔猛地缩了一下。
    这不是密码。不是坐標。
    这是一个房间编號。
    0417——那张模糊的照片里,脱落瓷砖后面露出的水泥墙上,用八十年代仿宋体印著的那串编號。刘文海被拍到的那个房间的编號。
    他在告诉苏晨——我在0417。我就是照片里那个人。我还活著。我在这扇门后面。
    苏晨把额头抵在了冰冷的门板上。
    就一秒。
    一秒钟里,他闭著的眼睛后面闪过了一个画面——阶梯教室的午后,斜阳从高窗照进来,粉尘在光柱里浮沉,一个满头白髮的老人站在讲台上,用那支黑色笔身银色笔帽的钢笔在空中比划著名犯罪现场的空间关係,偶尔停下来推一把滑到鼻尖的眼镜,然后笑一下。
    那双笑眯眯的眼睛曾经看著他说:“苏晨,你有做侦探的天分。”
    一秒结束了。
    苏晨睁开眼。抬起头。
    他的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但他蹲在地上的姿態变了——重心从后脚跟转移到了前脚掌,肌肉链从放鬆的听觉採集状態切换成了隨时可以弹起来的预备状態。
    他站起来。
    对讲机从衝锋衣的胸袋里发出了一声细微的“嗞”。
    “选好了?”机械音问。尾音的电流杂音比之前密了一些——对方也在紧张。或者在兴奋。在这种电子变声的遮蔽下,紧张和兴奋听起来区別不大。
    苏晨没有回答。
    他看了一眼左边的一號门。看了一眼中间的二號门。
    然后他把目光收回来,落在面前的三號门上。
    不锈钢號码牌上的“3”在冷白色的灯光下反射著一小块亮斑。
    他的右手抬起来。
    五根手指张开,覆在了门把手上。不锈钢的触感从掌心传来——比门板更冷,冷到他的掌纹都能感觉到金属表面那层极薄的凝结水膜。
    对讲机里没有声音了。
    连那层底噪里若有若无的呼吸都消失了。
    好像屏幕对面的人也在屏住呼吸。
    苏晨按下了门把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