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晨深深、深深地吸了一大口车厢里浑浊的空气。那股带著硝烟和血腥味的气体吸进肺里的时候,断裂的碎骨头在他的胸腔深处狠狠地摩擦出了一声令人战慄的闷响。他再次尝到了满嘴让人作呕的铁锈味。
    “帮我接一下刘老师。”
    苏晨瞥了一眼后视镜里的老人,声音终於有了一丝微不可察的波动,“我现在正带著他,避开所有的主干道监控,往黑岩区的烂尾楼走。大概四十分钟后,我会把车停在西郊十七號烂尾楼的地下防空洞车库,b区第三层最深处那个没有监控死角的废弃车位上。你现在立刻去单线找张志国——记住,只找他一个人!让张局长派全系统最信得过的心腹——人数绝对不能超过两个——去那里把老师接走。送到哪家有抢救条件的秘密医院你们自己定,但病房必须实施全天候特种部队级別的封锁!这件事,除了你和张志国,如果有市局的第三个人知道……老师,或者你们,都会有生命危险。懂吗?”
    “不用张局派人。我亲自去接老师。”林晚意斩钉截铁地拒绝了由他人接手的提议。
    “你疯了?你右臂的尺骨骨折,现在还打著高分子夹板!”苏晨皱起眉头。
    “我左手能开自动挡的车。我没残废。”林晚意的语气没有丝毫商量的余地,冷硬得像一块冰,“你的命是我救的,老师的命,我也会亲自护到底。”
    苏晨沉默了一秒钟。
    “行。”
    他答应了。
    他没有再去跟她爭辩那些所谓的“安全条例”。
    不是因为他认为林晚意现在的身体状况有多么適合执行这种高危的秘密交接任务。而是因为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刘文海的安全,交给这个世界上除了自己之外的任何一个人他都不放心,唯独交给此时此刻的林晚意,他敢拿命担保。
    三件最核心、最要命的事情全部交代完毕。按照以往执行特种任务的惯例,这通充斥著死亡气息的电话,本该在这个时候果断掛断了。
    但林晚意没有掛断。
    电话两端陷入了漫长的、只剩下两人沉重呼吸声的沉默。
    这令人窒息的沉默持续了足足三秒。
    然后,林晚意开口了。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很低,低得快要被跨频段电流的“滋啦”杂音给彻底淹没。
    “苏晨。”
    “嗯。”苏晨盯著挡风玻璃外浓得化不开的黑夜,应了一声。
    “交接完老师之后……你接下来,一个人要去哪?”
    她没有像那些不知所谓的圣母一样问“你要去做什么”。因为凭藉她对这个男人的了解,凭藉刚才那一连串杀气腾腾的布置,她早已经在心里得出了那个令人毛骨悚然的答案。
    苏晨那因为失血而惨白的嘴角,在车厢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中,极其缓慢、极其怪异地向耳根的方向弯了一下。
    那根本算不上是一个“笑”。那是一种比厉鬼的笑还要森冷一百倍、比受刑还要疼上一千倍的残忍表情。
    “去收点利息。顺便,討一笔债。”他轻声说,像是在跟一个老友閒话家常。
    “什么债?”
    苏晨抬起头,在被刚才激烈撞击导致破裂呈蛛网状的內后视镜里,静静地看了一眼自己现在的脸。
    那张原本冷峻立体的脸上,此刻糊满了黑色的泥水、乾涸的血块和硝烟的灰烬。左侧高耸的颧骨上,还有一道被弹片擦伤、至今仍在渗血的深深豁口。整个人的下頜线紧绷得就像一把刚刚出鞘、准备饱饮人血的断头刀。
    但这些都不算什么。真正让苏晨自己看一眼都感到阵阵心惊与陌生的,是他现在的这双眼睛。
    那双深邃的眼睛里,已经彻底没有了任何一丝一毫他所熟悉的属於“人类”的情感坐標。
    没有愤怒到极致的红血丝,没有被仇恨蒙蔽双眼的癲狂,更没有失去了世上最后一位至亲的悽惨与悲伤。
    什么都没有。是空。
    那就像是矗立在地狱大门入口处,那一簇永远不需要任何燃料、永远也不会熄灭的幽蓝色磷火!
    “血债。”
    苏晨对著后视镜里的那对鬼火,平静地吐出了这两个字。
    电话那头,林晚意哪怕隔著十公里的夜空,也能清晰地感受到这两个字里蕴含的、足以將整个南城官场和地下世界彻底洗牌的恐怖杀意。她拿著手机的手猛地颤了一下,心臟狠狠一揪。
    但下一秒,苏晨就在耳机里,听到了一个他穷极一生都没有预料到的回答。
    那个向来以程序正义为底线、视警察荣誉为生命的省厅专家林晚意,在听到这番形同宣言的恐怖话语后;
    她没有像个大义凛然的导师那样劝说“你別做傻事毁了自己”;
    她也没有以同事的身份命令他“你给我冷静一点,我们要相信法律的最终审判”。
    她甚至连一丝一毫的犹豫都没有。
    她只是对著话筒,用一种和苏晨此刻一模一样的、被烈火烧尽了所有天真与规则之后的极致冰冷,淡淡地问了四个字:
    “欠了多少?”
    不仅没有阻止他坠入深渊,反而问他需要在这片深渊里杀多少人,才能填平这笔血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