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三点。
    黑岩重型化工区。
    这座曾经是南城工业骄傲的庞大工厂,在十年前因为严重污染问题被勒令停產后,就成了一座真正意义上的钢铁坟场。
    巨大的冷却塔如同沉默的巨人,在阴沉浓稠的夜色下投射出狰狞骇人的剪影。锈跡斑斑的管道如同死去的巨蟒般盘踞在厂区四面八方,了无生气。厂区中央那座曾经日夜喷吐烟尘的主烟囱,此刻像一根插在大地上的焦黑骨头,在微弱的星光下勾勒出一道令人窒息的黑色轮廓。
    然而——
    在苏晨那双已经彻底被点燃怒火的眼睛里,这根本不是什么废弃工厂。
    他趴在两公里外一处废弃变电站的水泥残垣后面,用从暗哨尸体上缴获的单筒夜视仪,以极其缓慢的速度对整个厂区的外围进行了长达十一分钟的精密扫描。
    十一分钟。
    足够了。
    他的大脑里,已经在那十一分钟內,完成了一张精確到每一个哨位换岗间隔的战术沙盘。
    高耸的围墙上,每隔五十米就有一个闪著红外光点的旋转球型摄像头,旋转周期七秒,相邻两个摄像头的扫描盲区重叠时间仅有零点八秒——这不是民用安防的精度,这是军事级別的部署標准。
    围墙內侧,至少三组荷枪实弹的巡逻队,以固定的折返路线在厂区外围来回移动。每组四人,牵著两条体型硕大的比利时马里努阿犬。苏晨注意到,那些巡逻兵的步態和持枪姿態极度统一——不是保安公司的散兵游勇,而是经过严格军事化训练的职业僱佣兵。
    但真正让他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的,是两个不该出现在一座“废弃工厂”里的细节。
    第一个细节——厂区东南角那座编號为“7號”的巨型化学反应炉旁边,有一根直径超过两米的不锈钢烟囱。在普通人看来,这根烟囱和其他几十根一样,不过是锈死的工业废铁。但苏晨在夜视仪的热成像模式下,清清楚楚地看到,那根烟囱的顶部正在以极低的频率向外排放微弱的热气流。
    有人,在地底下运行著大功率的设备。
    第二个细节——空气中瀰漫著一股不该存在的、极其微弱的电磁波干扰信號。苏晨刚才试图用缴获的战术终端扫描周边通讯频段时,所有频道都呈现出一种均匀的、如同白噪音一般的信號压制。
    这是军用级宽频电磁屏蔽。
    一座停產十年的废弃化工厂,装配著军事级安防监控、职业僱佣兵巡逻队、以及覆盖全域的电磁信號屏蔽系统。
    红桃j没有骗他。
    这里,就是扑克牌组织在南城经营了三十年的终极心臟。
    苏晨缓缓放下夜视仪,將身体重新缩回水泥残垣的阴影中。
    常规潜入?
    从正门突破?翻越围墙?寻找建筑死角?
    那是警察的干法。
    苏晨现在,不是警察。
    他是来討债的恶鬼。
    他没有丝毫犹豫,极其果断地放弃了所有常规方案,拖著那条每走一步都在往外渗血的伤腿,直接绕到了工厂的正北侧。
    这一段路,走了他整整二十二分钟。
    他的右脚踝已经完全丧失了承重功能,每迈出一步,骨碴子就在关节腔里摩擦出一阵让人头皮发麻的钝响。他只能用左脚作为主力支撑,右脚像拖一根木头一样拖在身后,整个人的移动姿態像极了一头被猎枪击中后腿、却依旧固执地朝著猎物方向匍匐爬行的老狼。
    北侧,是一片近乎垂直的陡峭悬崖。
    悬崖下方,是一条终年散发著恶臭的暗绿色排污河。即便隔著十几米的高度差,那股混合了硫化氢、氯苯和不知名有机溶剂的复合恶臭,依然像一只腐烂的手掌一样,死死地扼住了苏晨的咽喉,逼得他的胃部本能地剧烈收缩了一下。
    他没有呕吐。
    根据老猫在最后一刻通过加密信道传给他的、从南城市政基建存档系统中盗取的工厂原始设计图纸,这里,有一条被所有人——包括那些在工厂里驻扎了多年的僱佣兵——都遗忘的通道。
    一条直径仅有八十公分、始建於1987年、直通工厂核心反应炉冷却循环池底部的强酸排污管道。
    三十七年前,这条管道曾经每天排放上百吨含有高浓度盐酸、硫酸及多种重金属离子的工业废液,直接注入下方的排污河。
    但老猫在那份图纸的备註栏里,发现了一条极其隱蔽的异常记录——南城供电局的数据显示,黑岩化工区的总配电房在过去三年中,每月都有一笔与工厂原始设计產能完全不匹配的、稳定的巨额耗电量。
    有人在偷偷使用这座工厂的核心设施。
    而核心反应炉一旦被重新启用,哪怕只是部分运转,其冷却循环系统就必然需要同步恢復排污功能——否则循环池內的高温废液將在数小时內腐蚀掉整个管路系统。
    这意味著,那条三十七年前的排污管道里,此刻正重新流淌著滚烫的废液。
    但——
    这也是唯一一条,能够完美绕开地面上所有监控探头、红外传感器、电磁围栏以及僱佣兵巡逻路线的路径。
    唯一的路。
    苏晨站在悬崖边上,垂著头,用那双被废气熏得微微发红的眼睛,静静地看了一眼下方翻滚著浑浊泡沫、散发著刺鼻恶臭的墨绿色河水。
    风从下面吹上来,裹挟著令人作呕的化学气味。
    他没有犹豫。
    甚至连一秒钟的犹豫都没有。
    他从战术腰包里拿出最后一个真空密封袋,动作极其迅速地將那部存著父亲最后一条简讯的老人机、那枚刻著黑桃k图案的微型追踪器,以及从车祸平安结中取出的半枚玉兰花金属片,一样一样地放了进去。
    三样东西。
    一样关乎正在手术台上生死未卜的父亲。一样指向今晚必须找到的终极目標。一样连接著十年前母亲消失的秘密。
    他將密封袋卷了三道,用防水胶带死死缠在后腰的战术硬壳腰封內侧。然后,他把身上仅剩的武器逐一用油布裹紧,塞进了防水战术背囊的最深处。
    深吸一口气。
    吸到胸腔最深处的时候,断裂的肋骨猛地往里一错,一股钻心的酸胀从胸骨直衝天灵盖,他的视野瞬间变黑了零点三秒。
    他咬住牙关,强行將那口气压到了腹腔底部。
    然后,他纵身一跃。
    如同一颗坠入深渊的黑色陨石,悄无声息地扎进了冰冷的化学废水之中。
    入水的那一刻,整个世界安静了。
    ——然后,在零点五秒之后,地狱的闸门被暴力拉开了。
    “滋啦啦啦——”
    废液接触到裸露皮肤的瞬间,苏晨的每一根神经末梢,在同一时刻,同时尖叫了起来。
    那不是普通的疼痛。
    普通的疼痛,是被刀割、被火烧、被子弹贯穿——那些他全都经歷过了,那些至少是“一个点”的疼,可以用意志力去锁定、去压制、去隔绝。
    但强酸的侵蚀是“一个面”的疼。
    它无处不在,无孔不入。它从皮肤的每一个毛孔、每一道伤口、每一寸被汗水浸透而防御力归零的角质层,同时向內渗透、同时点燃灼烧。
    他身上那件早已被硝烟和鲜血糟蹋得不成样子的战术衝锋衣,在接触到废液的瞬间就开始发出细密的嗞嗞声。高强度的尼龙纤维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被腐蚀、被分解,像是一层层冰霜在烈日下消融。
    更要命的,是他身上那些还没有癒合的伤口。
    身体在强酸的化学刺激下爆发出一阵宛如被生锈钢锯来回拉扯的钻心剧痛,疼得他差点在水下失控张嘴!
    而左腿大腿外侧那个深可见骨的枪眼——那个还在渗血的贯穿伤口,此刻更是成了强酸入侵肌体最便捷的高速通道。废液沿著弹道创腔的路径长驱直入,接触到暴露在外的肌肉纤维和结缔组织时,苏晨整个人的身体在水中猛地痉挛了一下!
    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