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知道。”苏晨的声音沙哑得可怕,“水滴声……我刚才,控制不住自己的身体。”
    林晚意走上前,看著眼前这个单枪匹马毁了整艘游轮、连眼睛都不眨一下的人,此刻却被自己折磨得形销骨立,眼神里满是难以掩饰的担忧与心痛。
    “你这星期平均夜惊醒次数是五次。苏晨,你不能再靠自我调节的东西撑。”
    她停顿了一下。
    “张局往省厅打了四次电话才定下的人选。贺志远教授。曾在武警系统做重大案件后的应激处置。他和那一边的档案库没什么交集,背景相对乾净。明天下午到。你要去见一趟。”
    “我现在的状態自己还过得去。”
    “过得去?”林晚意把这几个字重复了一遍,语速没变,音阶卸在了句尾。苏晨没听过她用这种卸力说话。
    “晚上我过来,你手上是刀。昨晚你抓碎了漱口杯,杯子的碎片里有我帮你挑出的两块你自己的血痂。还有那天凌晨你是不是也在三点自己开车去了南郊,想回第四精神病院被炸平的碎石堆里翻那张0417病房门牌。”
    “……我必须把你过去这周见到的所有搁在可控逻辑上的行为重新梳理一遍——你没问题这句,不再成立了。”
    苏晨沉默了。
    他知道她说得对。
    他现在的精神状態,就是歷经了一只满身弹孔的船被涂成修补色的样子。
    苏晨沉默了。
    他垂下眼眸,看著自己不受控制微微发抖的指尖,深邃的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暗芒。
    他知道林晚意说得对,但他同意去,並非为了治病,而是他敏锐地嗅到了一丝反常的味道。
    在这个节骨眼上出现的“心理学权威”,真的只是巧合吗?
    ……
    第二天下午,市局安排的一处隱蔽心理諮询室。
    贺教授是个五十多岁的中年人。戴著金丝眼镜,穿著质地柔软的灰色羊绒毛衣,面带悲悯与温和的微笑,举手投足间极具令人放鬆的亲和力。
    “苏顾问,久仰大名。你的英雄事跡,令人钦佩。”贺教授笑著倒了一杯热气腾腾的安神茶,推到苏晨面前,“不用紧张,我们今天只是隨便聊聊,放鬆一下紧绷的神经。”
    苏晨坐在柔软的真皮沙发上,背脊却没有丝毫放鬆。他没有碰那杯茶,而是用一种审视嫌疑人的冰冷目光,上上下下打量著眼前的男人。
    “聊什么?”苏晨的声音没有任何波澜。
    “聊聊你最近的梦。”贺教授並不在意他的敌意,顺势坐回靠椅上,从胸前口袋里摸出一支纯黑色的金属钢笔,“我听林警官说,你最近睡眠极度糟糕,总是梦见木工房?”
    苏晨没说话。他在计算这个房间的安全距离和脱身路线。
    贺教授依旧温和地笑著,他將钢笔拿在手里,手指有意无意地,轻轻敲击著实木桌面的边缘。
    噠。
    噠。
    噠。
    节奏极慢。频率却异常地稳定。
    “苏晨,试著闭上眼睛。想像你现在处在一个绝对安全的物理空间里。”贺教授的声音似乎经过了某种特殊的共鸣训练,变得极其低沉、舒缓,仿佛带著能钻入人骨髓的魔力。
    苏晨的大脑疯狂预警,他绝不想闭眼。
    但那一阵阵极具规律的敲击声,却莫名地与他心臟跳动的频率达成了某种诡异的同步。紧接著,一阵排山倒海的疲倦感瞬间淹没了他超频过度的大脑。
    他的眼皮像灌了铅一样,缓缓合上。
    “你看到了什么?”贺教授的声音似乎是从很遥远的水底传来的。
    “一个房间……”苏晨喃喃出声,他发现自己的意识被强行拖入了一片灰暗的空间。
    “很好。那个没有脸的女人,她手里拿著什么?”
    “刻刀……她在雕刻。”
    “木屑飞起来了,对吗?仔细看,它们变成了什么顏色?”
    贺教授在说这句话的时候,原本温和的语调突然一变。他在句尾的几个特定音节上,加上了极具穿透力的重音暗示。
    “红色……是血……”苏晨的呼吸瞬间变得粗重,眉头死死地皱在一起。
    “不,那不是血。”贺教授的敲击声骤然停止,声音在这一刻变得冰冷、残忍,且带著高高在上的威压,“那是惩罚。苏晨,听好我的话。那些不听话的人,那些试图寻找真相的人,就应该被切碎!被抹去!”
    “不……”苏晨的潜意识在剧烈挣扎。
    “你手里的刀,就是用来惩罚他们的。拿起刀。划开他们!”那道声音如同恶魔的诅咒,彻底刺穿了苏晨脑海里最后一道防线。
    脑海深处,仿佛有什么沉睡的禁制被强行触发了!剧痛让苏晨在黑暗中发出了一声野兽般的嘶吼。
    “破!”
    苏晨用尽灵魂深处最后的一丝暴戾,强行咬破了舌尖!剧烈的血腥味和痛觉让他猛地睁开了眼睛!
    然而。
    预想中那个戴著金丝眼镜的贺教授不见了。
    那间布置温馨的心理諮询室,也不见了。
    没有沙发,没有茶杯。
    苏晨倒吸一口凉气,只觉得脊背发凉。
    他此刻,正站在西郊安全屋那面冰冷的混凝土墙壁前。
    窗外,已经是死寂的深夜。
    而他的右手,正死死地握著一把出鞘的军用匕首,刀尖距离墙面上贴著的——一张林晚意的照片,仅仅只差了不到半厘米。
    从下午三点在心理诊室闭上眼睛,到现在半夜十一点。
    中间整整八个小时的记忆。
    全部是盲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