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侯靠在椅背上,双手枕在脑后,望著天空,声音懒洋洋的。
    “你们说,这小子能通过吗?”
    红夭双臂抱胸,冷哼一声。
    “肯定比你当年强。”
    袁侯也不恼,嘿嘿一笑。
    “我当年?那可差点没把我给整疯。”
    他顿了顿,那双小眼睛里闪过一丝回忆。
    “我在里面看见了我死去的爹娘,看见了我那个被海族咬死的道侣,看见了我那个背叛我的师兄……”
    “一个个全都在我面前,有的哭,有的笑,有的骂,有的求……”
    “我当时差点就疯了。”
    红夭看了他一眼,声音难得柔和了一些。
    “但你撑过来了。”
    袁侯点了点头,那张懒散的脸上,浮现出一丝难得的认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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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对,撑过来了。”
    “从那以后,我就知道,这世上没什么东西能再让我怕了。”
    朱福笑眯眯地听著,没有说话。
    白云司负手而立,站在高台边缘,白髮在风中微微飘动。
    他的目光,落在那面问心镜上。
    红夭转过头,看著白云司,那张英气逼人的脸上,浮现出一丝好奇。
    “白老,您说,那小子在里面,会看见什么?”
    白云司没有立刻回答。
    他沉默了几息,然后才开口。
    “不知道。”
    “每个人的道心局都不一样。”
    他抬起右手,轻轻一挥。
    “嗡!”
    一面光幕,在他身前浮现。
    光幕之中,是问心镜內部的画面。
    六千三百七十二名修士,此刻全都盘坐在一片虚无的空间之中。
    那片空间没有天,没有地,没有光,没有暗。
    只有一片无尽的灰白。
    那些修士们闭著眼,有的眉头紧锁,有的嘴角上扬,有的泪流满面,有的面目狰狞。
    每一个人脸上的表情,都不一样。
    一个年轻修士,面容扭曲,双目赤红,嘴角流著涎水,双手在空中胡乱挥舞,像是在跟什么东西搏斗。
    一个中年女修,盘坐在地,双手合十,嘴唇微动,在念著什么。
    她的脸上,满是泪痕。
    一个白髮苍苍的老者,盘坐在地,闭著眼,面色平静。
    但他的嘴唇在抖,握著木杖的手在抖,甚至连呼吸都在抖。
    他在怕。
    怕什么?恐怕只有他自己知道。
    一个年轻女子,盘坐在地,嘴角掛著一丝甜蜜的笑,脸颊微红,像是在做梦。
    梦里,她见到了什么人?
    是她的情郎?是她的父母?还是她最想要却得不到的东西?
    红夭的目光在那些面孔上一一扫过,最后落在一个角落。
    那里,一道青衫身影,正盘坐在地。
    凌川。
    他闭著眼,面色平静,呼吸悠长。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既没有恐惧,也没有愤怒,更没有甜蜜。
    只有一种近乎漠然的……平静。
    红夭的眉头微微蹙了一下。
    “这小子……怎么一点反应都没有?”
    袁侯凑过来看了一眼,也皱起了眉头。
    “对啊,其他人或多或少都有点反应,他怎么跟没事人一样?”
    朱福笑眯眯地说:“也许他的道心本就坚固。”
    青梧童子摇了摇头,那张稚嫩的脸上,浮现出一丝凝重。
    “不。”
    “道心局不是靠道心坚固就能扛过去的。”
    “它映照的是你內心最深处的东西。”
    “道心越坚固,映照出来的东西就越真实,越难以抵抗。”
    “他越平静,说明他面对的东西,越可怕。”
    白云司没有说话,只是盯著光幕中那道青衫身影,那双浑浊的老眼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那就让我们来看看。”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
    “他的问心局,会是如何?”
    话音落下,他的手指在虚空中轻轻一划。
    “嗡!”
    光幕骤然亮起。
    那光芒不刺眼,却有一种让人心悸的深邃,像是有人將一口古井的井水泼进了天空。
    光幕开始旋转,像是有一只看不见的手,正在搅动一池静水。
    画面渐渐清晰。
    ......
    凌川踏入镜中的那一刻,世界变了。
    他低头,看见自己的脚踩在一条小路上。
    路面铺著碎石子,灰白相间,踩上去沙沙作响。
    路的宽度勉强够两个人並排走,弯弯曲曲地往前延伸,像一条懒蛇。
    他站了一会儿。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站在这里,也不知道这条路通向哪里,更不记得自己是怎么来的。
    他甚至想不起自己叫什么。
    路两边是水,水面很蓝,比头顶的天空更蓝一些。
    水很清,能看见底下圆溜溜的石头,却没有鱼,也没有草。
    他回头看了一眼。
    身后也是路,一模一样的小路,弯弯曲曲地消失在更远处。
    他转过身,朝前走去。
    大约一炷香的工夫,路的尽头出现了。
    那是一座岛。
    不大。
    岛上有山,不高;有树,不密;有房子,不多。
    最显眼的,是岛中央那座小城。
    城很小,小到凌川一眼就能望见它的边界。
    城墙是青灰色的,不高,有些地方已经斑驳脱落,露出里面黄色的土坯。
    城门口没有守卫,只有一个卖糖葫芦的老翁,靠在墙根下打盹,嘴角还掛著一丝口水。
    凌川站在小路上,看著那座城,看著那些在城中走动的身影。
    他的眉头微微蹙起。
    这是……哪里?
    他迈步,朝那座城走去。
    脚下的石子路发出“沙沙”的声响,在空旷的天地间显得格外清晰。
    海风吹过来,带著咸腥的气息,將他的衣角吹得微微飘动。
    他走到城门口。
    那个卖糖葫芦的老翁还在打盹。
    他身前的草靶上插著几十串糖葫芦,山楂在阳光下泛著红艷艷的光,糖衣晶莹剔透,像是一颗颗被冻住的琥珀。
    凌川在老翁面前停了一瞬。
    老翁没有醒。
    凌川收回目光,走进城门。
    城里的街道不宽,两侧是青砖灰瓦的民居,有些门前掛著红灯笼,有些门前种著花草,有些门前趴著懒洋洋的猫。
    空气中有炊烟的味道,有饭菜的香气,有孩童的笑声。
    一个扎著羊角辫的小女孩从他身边跑过,手里举著一只纸风车,风车在风中呼呼地转,小女孩的笑声清脆得像风铃。
    “小丫!別跑那么快!当心摔著!”
    一个中年妇女从门里探出头,朝小女孩喊道。
    小女孩回过头,吐了吐舌头,继续往前跑。
    凌川看著那个小女孩的背影,看著她手中那只呼呼旋转的纸风车,他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