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月乖乖地跟在妇人身边,另一只手里还攥著一块抹布,显然是刚被叫去帮忙干活了。
    妇人牵著她在凌川桌边站定,微微欠身。
    “客官,菜还合口味吗?”
    凌川点了点头。
    “很好。”
    妇人笑了,那笑容很淡,却带著一种发自內心的欢喜。
    “那就好。”
    她顿了顿,目光在凌川身上停留了一瞬。
    “客官……是修士吧?”
    凌川的筷子微微一顿。
    修士。
    这两个字落进耳朵里,像是一颗石子投入了平静的湖面。
    他的脑海中,忽然有什么东西被触动了。
    凌川看著那个妇人,看著那双温婉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好奇,有敬畏,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期待。
    “你怎么看出来的?”
    他的语气里带著一丝真切的疑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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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明明是个凡人。”
    妇人低下头,双手在围裙上擦了擦。
    “因为,我……我丈夫也是修士。”
    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
    “他虽然不常回来,但每次回来,身上的气息,跟您很像。”
    凌川端起酒杯,抿了一口。
    “你丈夫,也是修士?”
    妇人点了点头,她拉著小月,在凌川对面的椅子上坐下。
    她的动作很自然,像是跟一个老朋友敘旧,而不是在招待一个陌生的客人。
    “他叫白明远,是一名金丹期的修士。”
    她说出金丹期三个字的时候,声音里带著一种掩饰不住的骄傲。
    凌川的眉头微微蹙了一下。
    白明远。
    这个名字,他不熟悉。
    “金丹期的修士,找了一个凡人女子?”
    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妇人的脸微微红了一下。
    那抹红晕从脸颊蔓延到耳根,衬得那张温婉的脸多了几分少女的娇羞。
    “我们……是从小一起长大的。”
    她顿了顿,又开口,声音里带著一丝隱隱的笑意。
    “而且,客官,您別看我现在这副模样……”
    她抬起头,看著凌川,那双温婉的眼睛里,有一种岁月沉淀后的从容。
    “我今年,已经七十多岁了。”
    凌川的目光微微一凝。
    “七十多岁?”
    妇人点了点头。
    “我服过驻顏丹,也吃过增寿果。”
    “那都是明远千辛万苦寻来的,他说,他不求我能跟他一样长生,但至少……”
    她的声音微微顿了一下,低头看了一眼身边的小月,嘴角弯起一个温柔的弧度。
    “至少,让我多陪他一些年头。”
    小月仰起头,拽了拽妇人的衣袖。
    “娘,你在说爹爹吗?”
    妇人笑了笑,弯下腰,將小月抱了起来。
    小月乖巧地窝在她怀里,两只小手搂著她的脖子,脑袋靠在她的肩膀上。
    窗外的夕阳洒进来,落在她们母女身上,將她们的轮廓镀上了一层柔和的金边。
    妇人低头,用下巴轻轻蹭了蹭小月的头顶,然后抬起头,看向凌川。
    “客官,您想听听……我跟明远的故事吗?”
    凌川端起酒杯,抿了一口米酒,点了点头。
    妇人的目光落在窗外,落在那片被夕阳染红的海面上。
    她的声音,缓缓响起。
    “我跟明远,是同一个村子长大的。”
    “我家住在他家隔壁,从我有记忆开始,他就已经在我的生命里了。”
    “小时候,他总是安安静静的。”
    “別的男孩漫山遍野地跑,掏鸟窝,摸鱼虾,就他一个人,喜欢坐在院子里的大槐树下发呆,也不知道在做什么。”
    “我那时候调皮得很,老是跑去捣乱,揪他的耳朵,捏他的鼻子,往他衣领里塞槐花。”
    “他也不恼,只是看著我,无奈地笑笑。”
    妇人的嘴角弯了一下,那双温婉的眼睛里,有回忆的光。
    凌川的嘴角,也微微弯了一下。
    妇人继续说下去。
    “他十八岁那年,村里来了一个老道士。”
    “那老道士穿著破破烂烂的道袍,头髮乱糟糟的,背著一把桃木剑,看起来像个疯子。”
    “村里人都不搭理他,只有明远,跟在他身后,走了整整一个下午。”
    “后来,老道士回头看了他一眼。”
    “他说,小子,你身上有灵根,你愿意拜我为师吗?”
    妇人的声音微微低沉了一些。
    “那天晚上,明远跑来找我。”
    “他站在我家门口,月光照在他脸上,他的眼睛里,有一种我从没见过的光。”
    “他说,阿沅,我要走了。”
    “那个老道长可以带他修行,成为仙人。”
    “他让我等他,说等他修炼有成,一定回来娶我。”
    阿沅的声音微微颤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復了平静。
    “我说,好。”
    “第二天,他就跟著那个老道士走了。”
    “我站在村口,看著他的背影越来越小,越来越小,直到消失在路的尽头。”
    妇人低下头,看著怀里的小月。
    小月已经安静下来,两只大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她,像是在听一个遥远的故事。
    “他走后,我就开始等。”
    “第一年,我每天都去村口,从日出等到日落,从春天等到冬天,从槐花开等到槐花落。”
    “第二年,村里人开始劝我,他们说,別等了,人家现在是仙人了,天上的云,怎会落回地里的沟渠?”
    “第三年,我爹娘也开始劝我……”
    “第四年,我爹给我定了一门亲,我把自己关在屋子里,三天三夜没有吃东西,以死相逼。”
    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羽毛,却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决绝。
    “我爹娘拗不过我,把亲事退了。”
    “从那以后,再也没有人劝过我。”
    “第五年,第六年,第七年……”
    “我就这样等下去。”
    “我的头髮白了几根,眼角多了几道细纹,村里人看我的眼神,从同情变成了怜悯,又从怜悯变成了习以为常。”
    “好像我阿沅生来就长在村口,生来就在等一个不归的人。”
    “就这样,我一等就是等了整整二十年。”
    “那天下著大雪。”
    她的声音忽然变得极轻极轻,像是怕惊扰了当年落下的那一片雪。
    “我正站在院子里餵鸡,手被冻得通红。”
    “院门忽然被推开了。”
    小月仰著小脸,伸出小手,轻轻摸了摸她的脸颊。
    “娘,你哭啦。”
    阿沅笑了笑,握住女儿的小手,贴在自己脸上。
    窗外的夕阳將最后一抹余暉洒在海面上,整片海都烧成了深红色。
    渔歌停了,天地间只剩下海浪拍打礁石的声音,一下,又一下。
    凌川没有催她。
    他只是静静地坐著,等著。
    阿沅抬起头,看著凌川。
    那双温婉的眼睛里泪光点点,却分明含著笑。
    “他站在门口,浑身上下全是雪。”
    “可他一点儿没变。”
    “那张脸,那双眼,跟二十年前从我梦里走出去的时候一模一样。”
    “他看著我,我也看著他。”
    “他说——”
    “阿沅,我来娶你了。”
    凌川端起酒杯,將杯中的米酒一饮而尽。
    酒液入喉,温润绵柔,却带著一种说不清的滋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