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谭雪走在他身侧,不时侧头看他一眼,见他神色平静,眼中的担忧也渐渐淡了几分。
    走到一处比较宽敞的大平台上时,谭雪微微抬起头,看著前方那些雷峰上的其他弟子。
    平台边缘有一排石柱,每根石柱上都有被雷劈过的焦痕,深深浅浅,层层叠叠,一看就是长久用来练手的靶子。
    那些焦痕有新有旧,最新的还冒著青烟,显然刚刚被人劈过。
    平台上有不少人在练习雷法。
    一个穿著灰蓝色道袍的年轻弟子正站在一根石柱前,双手掐诀,掌心凝聚出一团蓝色的雷电。
    “轰”的一声,石柱上炸开一片焦黑,那年轻弟子被反震之力推得连退了两步,一屁股坐在地上。
    旁边几个观摩的师兄弟笑了起来,有人伸手去拉他,他接过手爬起来,一边拍屁股上的灰一边咧嘴笑,露出两排大白牙。
    还有几个弟子盘坐在平台边缘的蒲团上,面前摆著玉简,正闭目掐诀,周身有细密的电弧跳动。
    电弧很细,只有头髮丝粗细,在衣袍间一闪一闪的,像一群发光的银蛇在衣褶间游走。
    有一个弟子大概是没控制好力度,电弧忽然变大,將他整条袖子烧得冒了黑烟,他手忙脚乱地拍打。
    旁边的同伴赶紧掐了一道水诀替他浇灭,然后忍俊不禁地笑出了声。
    笑声很轻,但在这山间的风里传得很远。
    凌川听著那些笑声,看著那些或聚或散的年轻面孔。
    这些是真真切切的人,不是记忆碎片,不是幻象。
    见凌川和谭雪走来,几个弟子转过头来,目光在两人身上停了一瞬。
    有人朝谭雪点头致意,有人好奇地打量著凌川,有人只是瞥了一眼便收回目光继续修炼。
    谭雪是玉女峰的弟子,但在雷峰的人缘显然不错,一路上不时有人跟她打招呼。
    “谭师姐,你又来看凌师弟了?”
    “谭师妹,凌师弟醒了?”
    谭雪一一回应,声音温和,笑意清淡,但扶著凌川的手始终没有鬆开。
    凌川的目光从那些面孔上一一扫过。
    有些人他认识,有些人他记不太清。
    梦里的那些记忆太清晰了,清晰到此刻看著这些熟悉的面孔,他竟有一种恍如隔世之感。
    他们还在,这座山峰还在,临天宗还在。
    “怎么,看傻了?”谭雪侧过头,看著他,嘴角带著一丝笑意。
    “是不是觉得躺了三个月,出来一看,大家都在进步,就你自己在原地踏步?”
    凌川摇了摇头,正要说什么。
    一个声音从旁边传来。
    “凌川?”
    凌川转过头。
    一个穿著青色道袍的年轻男修正从平台另一端走过来。
    那男修约莫三十出头的年纪,面容还算端正,嘴角掛著一丝笑意,但那笑意並不友善。
    他的修为是筑基中期,周身隱隱有雷电气息流转,道袍的袖口绣著几道雷纹。
    他身后还跟著两个弟子,都是筑基初期的修为,一左一右,脸上带著看好戏的表情。
    凌川看著那个男修,眉头微微蹙了一下。
    周寒,雷峰內门弟子,筑基中期。
    修为在雷峰筑基期內排不进前十,但一手丙火正雷已炼至小成,脾气暴,好斗,在雷峰上颇有些凶名。
    至於彼此的关係——不好。
    周寒喜欢谭雪,这在雷峰不算什么秘密。
    他曾经托人向谭雪递过话,被谭雪一口回绝。
    从那以后,他就看凌川不顺眼。
    凌川站定,看著周寒走到他面前三步处停下。
    周寒双手抱在胸前,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嘴角那丝笑意更深了几分。
    “这不是凌川嘛。”他的声音不高不低,恰好能让平台周围的人听见。
    “从温柔乡里醒过来了?我还以为你要睡一辈子呢。”
    平台上的几个弟子停下了手里的活,转头看过来。
    有人认出凌川,低声议论了几句,声音很轻,听不真切。
    周寒看向谭雪,语气里带著一丝玩味:“不过要真是那样,谭师妹可就太可怜了。”
    “守著一个活死人,守了整整三个月,真是感动雷峰啊。”
    谭雪的脸色瞬间冷了下来。
    “周寒,你嘴巴放乾净些。”
    她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带著压抑不住的怒意。
    谭雪平时脾气温和,但周寒这话已经触碰到了她的底线。
    她抬手一招,一道翠绿色的灵光从袖中飞出,落在身侧,化作一条通体碧绿的藤鞭。
    那藤鞭长约五尺,鞭身之上布满了细密的鳞片,每一片都泛著温润的光泽,鞭梢处生著一朵含苞的青色花蕾,花蕾微微开合,像是在呼吸。
    极品法器,青萝鞭。
    “你再多说一句,別怪我不念同门之情。”谭雪的声音冷得像是结了一层冰。
    周寒脸上的笑意僵了一瞬,隨即又恢復了那副玩世不恭的模样。
    他的目光越过谭雪,落在凌川身上,那双眼睛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嫉意。
    “怎么,凌川,你睡了三个月,现在连话都不会说了?”
    他歪著头,语气愈发轻佻:“还是说,你床上的褥子太软,捨不得起来?”
    凌川看著那张满是嘲讽的脸,他忽然想起梦里的自己。
    如果是他站在这里,这种货色连抬头看他一眼都不敢,又怎敢用这种语气跟他说话。
    他收敛怒气,开口道,“你说完了吗?说完就让开!”
    周寒微微一怔,然后笑了。
    那笑容里有意外,也有被冒犯后的怒意。
    “哟,还有点脾气。”他抬起右手,掌心凝聚出一团赤红色的雷光,“怎么,你还敢跟我动手不成?”
    他的气息开始攀升,周身的电弧越来越密,越来越亮,將周围的空气都烤得灼热起来。
    筑基中期的威压毫无保留地释放出来,朝凌川压去。
    平台上那些还在观望的弟子们,有几个下意识后退了几步。
    “筑基中期……”
    有人倒吸一口凉气,声音里满是忌惮。
    “周师兄的修为又精进了,这威压,怕是快要摸到筑基后期的门槛了吧?”
    “凌川才筑基初期,这差距太大了。”
    周寒见凌川沉默不语,以为他怕了,愈发咄咄逼人起来。
    “怎么?不敢?那就让师兄好好教育教育你。”
    话音落下,他右手一翻,那团赤红色的雷光骤然炸开,化作一道小孩胳膊粗的赤红雷蛇,朝凌川的面门直扑而去。
    六阳霹雳!
    凌川的瞳孔微缩,刚要侧身,一道素白的身影已经挡在了他前面。
    “周寒,你敢!”
    她清叱出声,青萝鞭已在空中甩出一道碧绿的弧线。
    鞭梢那朵青色花蕾骤然绽放,花瓣层层叠叠地展开,一片片青色的灵力花瓣在两人身前交织成一面光盾。
    光盾之上,细密的藤纹流转如活物,每一道纹路都散发著温润而坚韧的木灵气息。
    “轰!”
    赤红雷蛇撞在花盾上,炸开一团刺目的光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