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醒过来之后……”他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轻得像是怕惊扰了什么,“我什么都没有,我只是一个筑基初期的普通弟子。”
    他转过头,看著谭雪,那双眼睛里有一层薄薄的水光,不知是酒意还是什么。
    “师姐,你知道吗?刚才在仙武台,看著云澈和赵雪。”
    “我心里在想,梦里的他们联手,也不是我一人之敌。”
    “可是现在呢?他站在台上,庚金剑意纵横,台下上千人为他喝彩。”
    “而我站在人群最外围,连被他们注意到的资格都没有。”
    他的声音没有哽咽,没有颤抖,平静得像是在陈述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
    但正是这种平静,让谭雪的心狠狠揪了一下。
    “梦里我什么都有,什么都会,什么都能做到。”
    凌川端起酒碗,看著碗里琥珀色的酒液微微晃荡,“可是梦醒了,我还是我。那个在梦里无所不能的凌川,从来没有存在过。”
    他把碗里的酒一饮而尽,放下碗,声音终於有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师姐,你说,如果从来都没有做过那个梦,我是不是就不会知道自己有多差?”
    谭雪看著他,看著他那双在暮色中微微泛红的眼睛,忽然端起自己的酒碗,仰头灌了一大口。
    这一次她没有皱眉,也没有被呛到,只是放下碗,看著凌川的眼睛,认真地说:“谁说你差了?”
    她伸出手,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上,力道不重,却很清脆,就像上午他刚醒来时那样。
    “你是做了个梦,梦里的你很强,可那是梦。”
    “你醒过来之后,用正雷破六阳霹雳,用三雷合一挡双极雷蟒,以筑基初期的修为,把一个筑基中期逼得差点下不来台——这难道是假的?”
    “你被周寒打飞出去,可依然有一战的勇气,这难道是假的?”
    “你跟我说梦里的自己多厉害多厉害——可我觉得,现在这个比梦里那个更厉害。”
    凌川怔怔地看著她。
    谭雪又灌了一口酒,酒意上涌,她的脸更红了,但话更多了。
    她放下酒碗,扳著手指头数给他听。
    “你资质是普通,可你的灵根可是有雷灵根的!”
    “而且这些年你偷懒了吗?別人修炼一个时辰,你修炼三个时辰。”
    “別人练功三遍,你练功十遍。”
    “筑基丹,別人靠家族靠师门轻易就能弄到,你是接了无数个任务,攒了一年多灵石才换来的。”
    “你筑基成功那天,雷峰的执事师叔都说,一群弟子里数你根基打得最扎实。”
    “这难道也是梦?”
    她看著他,那双水润的眼睛里有一种近乎固执的认真。
    “师弟,你不是废物,你从来都不是废物,你只是……”
    她的声音忽然轻柔下来,伸出手,轻轻握住他放在膝头的那只手。
    她的手很暖,带著酒意之后的滚烫温度。
    “你只是还没找到属於你的机缘而已。”
    “机缘这东西,不是不到,是时候未到。”
    凌川沉默著,將目光从她脸上移开。
    山风从崖底涌上来,吹得松针哗哗作响。
    远处群山的轮廓已经彻底隱没在夜色里,只剩灯火在闪烁。
    他沉默了片刻,才低声说:“师姐,我好像……太著急了。”
    “急著突破,急著变强,急著去证明什么,好像不这样就活不下去似的。”
    他端起酒碗,抿了一口,“跑太快,是不是也会错过一些东西?”
    谭雪托著腮看他,笑了一下:“比如呢?”
    “比如……”凌川抬头环顾这夜色,“这棵树在这里长了几百年,我以前从没认真看过它。”
    “比如这坛酒,师兄送了好几年,我都忘了它的味道。”
    “比如今晚风挺凉的,星星也很亮。”
    他转回头看著她,“比如跟师姐坐在这里喝酒——这三个月,辛苦你了。”
    谭雪脸颊微红,偏过头去看天上的星星,好一会儿才说:“你今天说话怎么怪怪的。”
    凌川端起酒碗,和她碰了一下,裂开嘴角:“大概是酒喝多了。”
    谭雪轻轻“嗯”了一声,也將目光投向那片星空,声音在夜风里显得格外柔和。
    “慢下来也好,修炼的路那么长,不在乎这一时半刻。”
    “以后慢慢地走,把每一步都踩稳了,总会走到你想去的地方。”
    凌川看著她,看著她嘴边那两个浅浅的酒窝,看著那双在暮色中格外明亮的眼睛,忽然也笑了。
    那笑容很淡,但却带著一种释然。
    “师姐说得对。”他端起酒碗,一饮而尽,“走我们自己的。”
    夜色渐渐深了,两坛烈酒被他们喝掉了一坛。
    谭雪靠著老松树的树干,脸上泛著酡红,呼吸渐渐变得绵长均匀,在朦朧的酒意中沉沉睡了过去。
    山风吹过来,吹动她额前的碎发,她微微蹙了蹙眉,却没有醒。
    凌川脱下自己的外袍,轻轻搭在她身上。
    他站起身,走到悬崖边缘,负手而立,山风將他的衣袍吹得猎猎作响。
    脚下是临天宗的万家灯火,抬头是漫天繁星。
    那些星星一颗一颗地掛在天幕上,那么远,那么冷,又那么亮。
    他站了许久。
    虫鸣在草丛中此起彼伏,远处隱隱约约传来瀑布落下的轰鸣,还有临天宗深夜巡逻弟子飞过时遁光破空的微响。
    这些声音混在一起,不嘈杂,反而让这个夜晚显得更加安静而深沉。
    他低头看著自己空空的双手,这双手曾经握过本命灵枪,曾经施展过毁天灭地的裁决雷法,曾经斩杀过元婴期的血齿鯊王。
    可现在,他什么都没有。
    他甘心吗?他要甘於平凡吗?
    不,他不甘心!
    他从来不缺从头再来的勇气。
    他没有龟甲,但他还有他的枪!
    他的枪,也不是一开始就是后天灵宝的。
    身后传来谭雪翻身的细微响动,他偏了偏头,看见她裹著外袍在树根下蜷了蜷身子,睡顏安静而柔和。
    星光落在她脸上,將那两道浅浅的泪痕照得发亮。
    他转回头,望向峰下那片灯火。
    灯火星罗棋布地散落在群山之间,像是有人將一条完整的星河揉碎了,隨手洒在这片古老的山脉里。
    每一盏灯都是一个弟子,一个洞府,一个修炼到深夜还不肯休息的人。
    他们都在走自己的路,或快或慢,或平坦或崎嶇。
    风从崖底倒灌上来,將他的长髮吹得猎猎飞舞。
    他就那样站著,守著身后那棵老松树下沉睡的姑娘,看著前方自己要走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