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林生这回倒是听话了。他赶紧从青狼身上站起来,两条小短腿从狼肚子两边跨过来,踩著地,一溜烟跑到图婭身后,躲了起来。只露出半个脑袋,两只眼睛怯生生地看著李越,小嘴瘪著,不敢说话,连大气都不敢出。他大概从来没见过爸爸这副样子,嚇得不轻。
    老丈人走过来,拍了拍李越的肩膀,语气不急不慢的。
    “別急,小孩子有事得慢慢教。你这刚到家就骂孩子,那行?”
    李越转过身,看著老丈人,脸上的急色一点没消。
    “爸,那畜生是狼!”李越的声音还是有点冲,但比刚才压下来不少,“万一这畜生反了性,那就麻烦了!”
    老丈人没著急。他把手里的菸袋锅子在鞋底上磕了磕,重新装了一锅菸丝,用大拇指按了按,划了根火柴点上,吸了一口,吐出来的烟雾在风里慢慢散开。他眯著眼,看著臥在仓房门口的青狼,青狼还是那副懒洋洋的样子,尾巴在地上慢悠悠地扫了一下,像是在说——这事儿跟我没关係。
    “青狼这畜生不会的。”老丈人的语气很篤定,像是在说一件天经地义的事,“它如果要反性,早就反了。”
    他顿了一下,吸了口烟,看了李越一眼。
    “前一段要不是青狼,你儿子就受伤了。”
    李越愣住了。
    他看了看老丈人,又看了看图婭,图婭低著头,正在给雪瑶擦眼泪,没看他。他又看了看躲在图婭身后的儿子,小林生正从妈妈身后探出半个脑袋,偷偷看他。
    “啥意思?”李越的声音低了下来,“这段时间我没在家,到底出啥事了?”
    图婭抬起头,看了李越一眼,又低下头,一边拍著雪瑶的后背,一边开口了。她的声音不大,可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像是在讲一个压在心底很久、一直没敢说的事。
    “你刚走没几天,你儿子自己在屯子里玩。”图婭的声音有点发紧,像是在回忆什么不太好的画面,“不知道啥时候,老林子里出来一头公梅花鹿。平常的梅花鹿看到人都躲,可不知道那天它是咋了,看到你儿子,对著你儿子就衝过来了。”
    她说到这里,顿了一下,手在雪瑶背上拍的节奏乱了一拍,又恢復了。
    “我当时嚇得都不会动了。”
    李越的眉头拧了起来。他太了解图婭了,这女人在林子里跟著他跑了不知道多少趟,见过黑瞎子,打过野猪,什么场面没见过?能让她嚇得不会动的事,那得是多险的事。
    “幸亏青狼不知道从哪儿躥出来了。”图婭的声音高了一些,带著几分后怕,也带著几分庆幸,“它直接就扑上去了,把那头梅花鹿给扑倒了,咬死了。你儿子连皮都没破,就是嚇哭了,哭了好一会儿才哄好。”
    图婭说完,长长地出了一口气,像是把压在心底的一块石头搬开了。
    李越站在那儿,半天没说话。他低头看了看躲在图婭身后的儿子,小傢伙还不知道大人在说什么,只是怯生生地看著他,两只手攥著图婭的裤腿,攥得紧紧的。他又抬头看了看臥在仓房门口的青狼,青狼已经闭上了眼睛,尾巴也不摇了,像是在打盹,那副懒洋洋的样子,跟刚才咬死梅花鹿的凶兽简直不是同一个东西。
    “后来呢?”李越问。
    “后来,”图婭看了老丈人一眼,嘴角带著一丝说不清是无奈还是好笑的表情,“咱爸妈就让小林生认了青狼当乾爹了。”
    李越的嘴角抽了一下。
    认了青狼当乾爹。
    他扭头看了看老丈人,老丈人正抽著菸袋,脸上没什么表情,像是这事儿跟他没关係。他又看了看丈母娘,小老太太正蹲在地上,从兜里掏出手帕给小林生擦脸,一边擦一边念叨著“姥爷姥爷给你撑腰,別怕你爸”。
    “自打那天起,青狼跟林生可亲了。”图婭的声音里带著几分感慨,“林生对它干啥它都不恼,骑身上也不恼,扯耳朵也不恼,有时候林生吃饭的时候偷偷把肉扔给它,它就吃,吃完还舔舔林生的手。”
    李越听著,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转著一个画面——一个几岁的小孩,蹲在地上,伸著手,一条狼趴在他面前,低著头,慢慢地舔著他的手心。这画面怎么想怎么不真实,可它就这么发生了。
    “前一段,”图婭的声音又响了起来,这回带著几分哭笑不得的意思,“青狼还不知道从哪里叼回来一个熊崽子,活的,放在林生跟前。林生高兴坏了,抱著那个熊崽子不撒手,谁要都不给。后来还是咱爸妈好说歹说,才把熊崽子拿走,托老韩叔给送牡丹江动物园了。”
    李越听到“熊崽子”三个字,眼睛瞪大了。
    “活的?熊崽子?”
    “活的。”图婭点了点头,脸上的表情很认真,“胖乎乎的,黑毛,胸前有一道白槓,看著还挺可爱的。”
    李越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闭上了。青狼这畜生,不光救了林生的命,还给他叼回来一个活的玩具。这哪是狼,这比狗都通人性。
    “怕你在外面担心,这些事我就没敢告诉你。”图婭的声音低了下去,带著几分歉意,“想著等你回来了再说。”
    李越没说话。他走到图婭身后,弯下腰,把儿子从图婭腿后面拽了出来。小林生被他拽出来的时候还缩著脖子,以为要挨揍,小脸绷得紧紧的,两只眼睛闭得死死的,一副你要打就打吧的样子。
    李越把儿子抱起来,搂在怀里,在他后脑勺上轻轻拍了一下,没使劲。
    “以后別骑了。”李越的声音不大,可每个字都说得稳稳噹噹的,“那玩意儿不是马,摔下来疼。”
    小林生趴在李越肩膀上,小手攥著李越的衣领,脸埋在他肩窝里,闷闷地“嗯”了一声。
    青狼臥在仓房门口,闭著眼,尾巴在地上慢悠悠地扫了一下。阳光从头顶上照下来,落在那身灰色的皮毛上,泛著油亮的光。
    一直到进了屋,坐到炕上,李越都没算明白这个帐——自己啥时候又多了一门子乾亲?
    青狼本来是进宝自己招的上门女婿,现在倒好,成他儿子的乾爹了。这辈分乱的,他都不知道该怎么论。按说青狼是畜生,可它救过林生的命,林生又认了它当乾爹,那自己见了青狼是不是还得客气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