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元璋那原本佝僂的背,硬生生挺直了。
    那个刚刚还瘫在地上的垂暮老人,没了。
    站在那里的,是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嚼碎过无数敌人骨头的——洪武大帝。
    殿內蓝玉这种杀人如麻的狠角色,此刻也觉得后脖颈子发凉。
    “標儿……”
    朱元璋嘴唇哆嗦。
    “咱一直以为,是咱心狠。”
    “咱让他监国,让他批摺子,累得他吐血,咱还骂他身子骨弱,骂他不爭气……”
    “咱以为……是咱这个当爹的,活活把亲儿子累死的啊!!”
    咚!
    朱元璋一拳砸在自己胸口,闷响声震得人心颤。
    “这三个月,咱一闭眼就是標儿那张脱了相的脸,他在喊疼,喊肚子像有刀在绞……”
    老朱猛地抬头。
    眼底儘是蛛网般的红血丝,眼角都要瞪裂了。
    “可现在……”
    “你告诉咱,不是累死的?”
    “是被人害死的?”
    “是有人在咱眼皮子底下,把咱最得意的儿子,当成牲口一样宰了?”
    “给標儿看病的是谁?!那时候太医院院使是哪个杂碎?”
    大太监王景弘膝盖一软,瘫在地上。
    “是……是戴原礼……还有刘纯……”
    “抓!!”
    朱元璋一把抢过朱雄英腰间的刀。
    鏘!
    一刀劈下。
    盘龙柱上木屑横飞,留下一道深可见骨的刀痕。
    “蒋瓛!!”
    “臣在!”
    锦衣卫指挥使蒋瓛单膝跪地,一身飞鱼服像是刚从血池里捞出来。
    他太懂皇帝现在的状態了——这是要杀人,杀很多人。
    “围了太医院!!”
    “把那帮庸医给咱拖出来!全家!九族!连他娘家里的鸡蛋,都给咱摇散黄了!!”
    “谁敢跑,就地剁碎!”
    “咱要一个个审!上夹棍!剥皮!抽筋!咱要看看,是谁吃了熊心豹子胆,敢把刀片递到咱儿子的碗里!!”
    “遵旨!!”
    蒋瓛起身,转身冲入风雪。
    殿內。
    朱元璋喘著粗气,刀尖垂地。
    他慢慢转头,死死盯著朱雄英,眼神里带著最后一点可怜的希冀。
    “大孙。”
    “標儿是太子啊……东宫那是铁桶。除了太医,除了试毒太监,还有谁?还有谁能在他在床上打滚喊疼的时候,还能一直守在他床头?”
    老朱不敢信。
    这块烂肉挖开,大明的天要塌一半,他的心要碎一半。
    朱雄英看著濒临崩溃的老人。
    他不忍,但必须残忍。
    “爷爷。”
    朱雄英指著东宫那处清冷的角落。
    “父亲病重,是谁衣不解带地『伺候』汤药?是谁哭得梨花带雨,亲手把那些加了『料』的粥,吹凉了餵到父亲嘴里?”
    朱元璋僵住了。
    一个温婉贤淑、被满朝文官称讚为“女中尧舜”的身影,像鬼一样浮现。
    吕氏。
    那个生了“好圣孙”朱允炆的贤德女人。
    “不……不可能……”
    朱元璋踉蹌两步,死死扣住龙椅扶手:“虎毒不食子……她是允炆的亲娘啊!標儿是她丈夫!图什么?”
    “只有父亲死了,她那个庶出的儿子,才能变嫡长孙。”
    朱雄英上前,抓起那包闪著寒光的金刚石粉末,强行塞进朱元璋满是血的手里。
    “爷爷,这是买卖。”
    “用太子的命,换一个听话的傀儡皇帝,换她吕家百年的泼天富贵。”
    朱元璋低头。
    看著手心那一点点晶亮。
    那是標儿的命。
    是汉人的血。
    是这深宫大院里,比鬼还脏的人心。
    “嘿……嘿嘿……”
    老朱肩膀剧烈耸动,笑声越来越大。
    “好啊……好得很啊……”
    “咱防贪官,防勛贵。咱杀胡惟庸,杀李善长,杀得人头滚滚!”
    “结果贼就在咱枕头边!就在咱儿子的床头!!”
    “她餵一口,咱的標儿就谢她一声……咱的傻儿子啊!!”
    朱元璋猛地攥紧拳头。
    “老四!!”
    “儿臣在!”朱棣大吼,眼底鬼火森森,手里的刀早就饥渴难耐。
    “带兵!围冷宫!!”
    朱元璋的声音颳得人耳膜生疼。
    “把那个贱人给咱拖出来!!”
    “別让她死。”
    “咱要让她尝尝,吞金刚石……是个什么滋味!!”
    ……
    太医院。
    轰——!!!
    厚重的大门不是被推开的,是被人连著门框,活生生踹塌的。
    风雪裹著十几道黑影,像饿狼扑食。
    当值房里,院使戴原礼手里的茶杯“啪”地落地。
    还没等他看清,一把冰凉的绣春刀已经架在了脖子上。
    刀锋压肉,稍微一动,就是喷血。
    “锦衣卫办案?”戴原礼鬍子乱颤,强撑著官威:“蒋指挥使,太医院是救命的地方,你们要杀人?”
    蒋瓛没废话。
    “戴院使。”蒋瓛声音冷漠:“咱不杀人,咱找方子。”
    “什么方子?”
    “洪武二十四年,到二十五年四月。”蒋瓛伸出手:
    “太子所有的脉案、药方、膳食记录,哪怕是一张擦嘴的纸,都给咱交出来。”
    戴原礼心里“咯噔”一下。
    太子薨逝那么久了,怎么今晚要翻旧帐?
    “蒋大人,那些都封存入库了……”
    “那就把库房砸了。”
    蒋瓛一挥手:“搜!撬地砖,刮墙皮,也要给咱找出来!”
    “是!!”
    太医院瞬间成了修罗场。
    药柜推倒,人参鹿茸被皮靴踩进泥水,御医们被从被窝拖出来,哭爹喊娘。
    “找到了!!”
    一名锦衣卫抱著一摞册子衝来。
    蒋瓛抢过,刀尖指著其中一页:“戴原礼,解释解释。这上面写的『脾胃如石,腹有如刀绞,便血如墨』,什么意思?”
    戴原礼看了一眼,脸煞白。
    那是他亲笔写的脉案。
    “这……这是『噎膈』之症!”戴原礼冷汗直流:“胃里长了东西堵住了,所以吐血,这是病啊!”
    啪!
    蒋瓛一巴掌抽过去,打得戴原礼牙齿鬆动。
    “胃里长东西,能把肠子割烂?”
    蒋瓛吼道:
    “殿下说那是金刚石!是石头粉!你们给太子灌了那么多药,就没一个人看出来,那血是被硬生生割出来的吗?”
    “金……金刚石?”
    戴原礼捂著脸,僵住了。
    这两个字像闪电劈开脑海。
    作为国手,他不是不懂,是没敢想!
    谁敢往太子饭里下这种绝户毒?
    “不对……如果是金刚石粉,脉象会乱……刘纯!!”
    戴原礼尖叫:“去后院!那个沉淀毒渣的陶缸!如果是石头粉,肯定沉在底下!!”
    “砸开!!”
    不等徒弟动弹,蒋瓛已经像疯狗一样衝过去。
    后院角落,一口封条大缸立在雪地。
    咣当!
    蒋瓛一脚踹翻,黑乎乎的药渣泥水流一地。
    他不顾腐蚀,伸手在烂泥里疯狂翻找。
    终於。
    在最底层的黑泥里,手指触到了一层细腻、沉重的东西。
    蒋瓛手指沾了一点,凑到火把下。
    “闪了……”
    蒋瓛的手在抖。
    那粉末在火光下,折射出一种妖异的、冰冷的、七彩的光芒。
    那是只有最坚硬的宝石被碾碎后,才会留下的——死亡余暉。
    “啊!!!!”
    戴原礼看清那点光,发出一声惨叫。
    他跪在雪地里,脑袋疯狂磕向冰面,鲜血淋漓。
    “臣有罪!!臣是瞎子啊!!”
    “臣开了消食化积的方子,那是催命符啊!!”
    “胃壁本来就烂了,臣还用大黄芒硝去攻……那是拿著刀在殿下肚子里搅啊!!”
    戴原礼哭得肝肠寸断。
    原来太子临死前抓破床单、喊著“肚子里有刀”,是真的有刀!
    他开的每一副药,都在帮凶!
    蒋瓛把那点粉末包好,揣进怀里。
    拔刀。
    “封门。”
    “所有活口,全捆了,堵嘴。”
    他看著满院发抖的医官。
    “別急著哭。”
    “去詔狱,那里有的是时间让你们回忆,是谁送的药引,是谁碰过药罐子。”
    ……
    东宫,偏殿。
    檀香裊裊。
    吕氏一身素白寢衣,跪在佛前,手里捻著紫檀佛珠。
    她闭著眼,嘴里念念有词,仿佛外面的腥风血雨与她无关。
    只是,她捻动佛珠的手指,快得不正常。
    啪。
    绳断,珠散。
    满地滚落的佛珠声中,殿门被人一脚踹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