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二十五日,傍晚。
    北京海淀区,老居民楼的两居室里。
    顾屿將最后一张快递面单稳稳地贴在包装盒上,然后用胶带封好纸箱。
    他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尘。
    旁边,苏念正把最后一个纸箱推到门口的角落,那里已经堆起了一座小山,整整三百套预售的汉服全部打包完毕。
    她长长地呼出一口气,伸手擦了擦额头上的细汗。
    长时间的弯腰和摺叠衣服,让她的肩膀微微僵硬,白皙的手指也被粗糙的纸箱边缘勒出了几道红印。
    因为长时间低头核对订单,她的脸颊透著一层浅浅的粉色,几缕碎发贴在鬢角。
    顾屿递过去一张纸巾,顺手握住她的手腕,轻轻替她揉捏著酸痛的虎口。
    “累坏了吧,苏大老板。”
    苏念接过纸巾,轻轻哼了一声,嘴角却忍不住往上翘。
    “三百个包裹,一个都没错。第一批种子用户,必须做到完美。”
    顾屿看著她满眼的成就感,心底泛起些许柔软。
    前世的苏念,一直被保护在温室里,按部就班地走著家里安排的路。
    现在的她,却为了自己的热爱,在寒冬的北京跑工厂、盯发货,浑身散发著一种充满生命力的光芒。
    门铃响起。
    片刻后,两个快递员推著板车上来,一趟趟將纸箱搬走。
    看著空荡荡的客厅,苏念忽然觉得有些不真实。
    “这就发出了?”
    她喃喃自语。
    顾屿走到她身边,伸手揉了揉她的头髮。
    “发出了。你的心血,马上就会送到三百个期待它的女孩手里。”
    顾屿看了一眼墙上的掛钟,刚好下午五点半。
    “走吧,苏总,该去过节了。”
    苏念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
    “去哪?”
    “今天圣诞节,当然是去吃顿好的,犒劳一下我们辛苦的创业者。”
    顾屿笑著说。
    苏念转身走向臥室,出来的时候,手里拿著那件深灰色的外套,正是前几天她亲手缝製、內衬绣有“念语”两个字的那件。
    “穿这件。”
    她把衣服递给顾屿。
    顾屿顺从地穿上。
    衣服极其合身,暗纹在客厅的灯光下流转著低调的光泽。
    苏念自己则换上了一件驼色的羊绒大衣,脖子上依然围著那条从美国带回来的情侣围巾。
    两人並肩走下楼。
    刚推开单元门,冷风夹杂著细小的冰晶扑面而来。
    北京下雪了。
    雪花不大,像细盐一样洋洋洒洒地飘落,落在小区的冬青树叶上,很快积了薄薄的一层。
    顾屿很自然地牵起苏念的手,把她微凉的手指包裹在自己宽大的掌心里,然后一起塞进那件深灰色外套的口袋。
    苏念挣扎了一下,没挣脱,也就隨他去了,只是耳根处的粉色一直蔓延到了脖颈。
    顾屿那辆比亚迪e6终於物归原主。
    打开车门,顾屿先启动车子,把暖风开到最大。
    车厢里很快温暖起来。
    顾屿连上蓝牙,隨手点开播放器。
    音响里流淌出陈奕迅的《圣诞结》,低沉的嗓音在狭小的空间里迴荡。
    “我们要去哪?”
    苏念系好安全带,侧过头看他。
    “王府井。”
    顾屿打著方向盘,车子平稳地驶入主路,
    “那边今天有灯光秀,还有一家很地道的老北京铜锅涮肉,你昨天晚上念叨著想吃羊肉。”
    苏念愣了一下。
    她昨天在核对订单的时候,只是隨口抱怨了一句北京的冬天太冷,要是能吃顿热气腾腾的涮羊肉就好了。
    没想到顾屿连这种隨口一说的话都记在心上。
    她把脸转向窗外,看著街边飞驰而过的霓虹灯,嘴角又扬了起来。
    车子在拥堵的三环上缓慢前行。街头的圣诞气氛很浓,到处都是掛满彩灯的圣诞树和戴著红帽子的人群。
    顾屿安静地开著车。
    他的手机一直安静地躺在中央扶手箱里,屏幕处於息屏状態。
    他清楚地知道,此时此刻的杭州,阿里总部肯定已经乱成了一锅粥。
    反垄断局的入驻、二十三家商户的联合起诉,足够让那些高管们度过一个终生难忘的圣诞节。
    但他连看一眼手机的兴趣都没有。
    早在出门前,他就已经向林溪和陆知远交了底,並给手机设置了“白名单免打扰”。
    除了那几个能决定牌局生死的电话,其他任何人、任何事,都不能打扰他今晚的安排。
    所有的收网动作,他早在几天前就已经布置完毕。
    剩下的,只需要让子弹飞一会儿。
    现在,他全部的注意力,只在这个坐在副驾驶上、认真看著窗外雪景的女孩身上。
    顾屿握著方向盘的手微微收紧,一种踏实感填满了他的胸腔。
    车子停在王府井附近的地下车库。两人乘电梯来到地面,立刻被鼎沸的人声和璀璨的灯光包围。
    步行街上人头攒动,巨大的圣诞树足有三层楼高,掛满了金银两色的彩球和闪烁的星星。
    商场的橱窗里喷著白色的雪花图案,音响里循环播放著欢快的节日歌曲。
    顾屿紧紧牵著苏念的手,妥帖地把她护在自己身侧,避免被熙熙攘攘的人群撞到。
    苏念被这种热闹的气氛感染了,脚步变得轻快起来。
    她拉著顾屿走到一家卖糖葫芦的老字號摊位前,盯著那一串串晶莹剔透的山楂。
    “老板,要一串冰糖葫芦。”
    顾屿掏出被体温捂热的手机,熟练地扫了摊位上那个贴在玻璃罩上的崭新脉搏支付二维码。
    看来地网团队这几天的扫街效率高得惊人,连王府井的老字號摊位都没放过。
    付款成功。
    老板递过一串最大最红的糖葫芦。
    苏念接过来,咬了一口,外层的糖衣发出清脆的碎裂声,里面的山楂酸得她微微眯起了眼睛。
    “酸吗?”顾屿看著她可爱的模样,忍不住问。
    苏念点头,把糖葫芦递到顾屿嘴边。
    “你尝尝。”
    顾屿就著她咬过的地方咬了一口,眉头顿时皱了起来。
    “这也太酸了。”
    苏念看著他皱眉的样子,忍不住笑出声来。
    她的笑声清脆悦耳,在嘈杂的步行街上,像是一股清新的风。
    两人继续往前走,路过一个卖烤地瓜的推车。
    甜腻的焦香味在冷空气中瀰漫,极其诱人。
    顾屿又买了一个烤地瓜。
    地瓜刚出炉,烫得有些拿不住。顾屿站在路灯下,仔细地剥开焦黑的外皮,露出里面金黄软糯的果肉。
    他吹了吹热气,把剥好的地瓜递给苏念。
    苏念双手捧著,小口小口地吃著,呼出的白气在灯光下氤氳。
    顾屿看著她的侧脸。
    路灯柔和的光线打在她白皙的皮肤上,连细小的绒毛都清晰可见。
    她平时总是带著一种清冷的气质,像是一座不可靠近的冰山。
    但此刻,手里捧著烤地瓜,嘴角还沾著一点点糖浆的她,却鲜活得让人挪不开眼。
    晚餐定在东直门附近的一家老字號涮肉馆。
    店里生意火爆,热气腾腾,空气中瀰漫著芝麻酱和羊肉的混合香气。
    两人在一个靠窗的角落坐下。
    顾屿点了几盘手切鲜羊肉、百叶、冻豆腐,还有大白菜和粉丝。
    铜锅端上来,中间的炭火烧得通红,清汤锅底咕嘟咕嘟地翻滚著。
    顾屿夹起一筷子羊肉,在锅里熟练地涮了几下,肉片变色后立刻捞出,放在苏念面前的碟子里。
    “尝尝,这家店的手切羊肉很讲究,一点膻味都没有。”
    苏念蘸了点芝麻酱,放进嘴里。
    羊肉鲜嫩多汁,配合著浓郁的麻酱香,立刻驱散了身上的寒意。
    “好吃。”她点点头,眼睛弯成了月牙。
    两人一边吃一边聊天。
    话题没有涉及任何商业上的尔虞我诈,也没有提及迴响科技的任何业务。
    他们聊的是这几天跑工厂遇到的趣事,聊的是清华校园里的食堂哪个窗口的菜更好吃,聊的是隔壁宿舍那个整天学霸附体的室友。
    顾屿安静地听著,偶尔插上几句话,嘴角始终掛著笑。
    苏念吃得差不多了,放下筷子,端起杯子喝了一口热茶。
    她看著对面的顾屿。
    在火锅升腾的雾气中,顾屿的面容显得有些模糊,但那双眼睛却异常明亮。
    “顾屿。”
    苏念忽然开口。
    “嗯?”
    顾屿抬起头。
    “谢谢你。”
    苏念的声音很轻,却无比认真,
    “谢谢你教我怎么看工厂,谢谢你帮我贴面单,还有谢谢你今天陪我过圣诞节。”
    顾屿放下筷子,迎著她的目光。
    “苏念。”
    他叫了她的全名,语气同样认真,
    “以后这种客套话就別说了。我做的这一切,都是因为我愿意。”
    苏念咬了咬下唇,脸颊再次染上一抹緋红。
    她低下头,装作去夹锅里的白菜,心里却像喝了蜜一样甜。
    从涮肉馆出来,雪下得大了一些。
    地面上已经积了厚厚的一层白雪,踩上去发出轻响。
    时间已经接近晚上十点,街上的行人少了很多,显得格外静謐。
    顾屿牵著苏念,沿著马路慢慢地走著。
    路灯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偶尔重叠在一起,又分开。
    寒风吹过,苏念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
    顾屿停下脚步,转过身,帮她把围巾重新整理好,將她整个人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双明亮的眼睛。
    “冷吗?”
    顾屿的声音在雪夜里显得格外温柔。
    苏念摇摇头。
    顾屿伸手,轻轻拂去落在她头髮上的几片雪花。
    他的手指不经意间触碰到她的脸颊,带著些温热。
    苏念没有躲闪,只是静静地看著他。
    在这个寧静的雪夜,时间像静止了一般。
    没有商业的算计,没有资本的博弈,没有那些让人喘不过气来的压力。
    只有他们两个人,站在漫天飞舞的雪花中。
    顾屿微微低头,看著苏念近在咫尺的脸庞,看著她眼底倒映著的路灯光芒,还有自己的影子。
    他握紧了她的手,將她轻轻拉入怀中。
    苏念靠在他的胸膛上,听著他沉稳有力的心跳声,闭上了眼睛。
    雪花落在他们的肩头,將两人的身影渐渐染白。
    在这座庞大的城市里,他们拥有了属於彼此的、最温暖的一个角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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